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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勇哥

时间:2018-04-07 20:54来源: 作者:岳钰川 点击:
  

父亲是一名优秀的中学语文教师,为人真诚坦率,待人友好,却也从不阿谀奉承。在路上遇到同乡的人,父亲总是要主动问好,拉拉家常。宴席上,父亲会按照从年长到年幼的顺序依次敬酒,就连5岁的小孩也能受到“如此礼遇”。没有官职地位之分,没有领导下级之别。父亲就是这么朴实。

在我看来,父亲特别关爱一个人,也常听父亲讲到他们曾经的故事。这个人便是父亲的勇哥,我的大爸。

大爸是父亲的大哥,说是大哥,其实他和父亲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据说奶奶结婚几年都没怀上孩子,农村里自然少不了闲言碎语,爷爷奶奶便捡了个孤儿来押长,也就是我的大爸。那时他才几个月大。但不出半年,奶奶果然怀上自己的孩子了!那时生活艰难,没法同时带两个襁褓婴儿,又把大爸送到非常偏僻的董家沟去了,从此失去音讯。

父亲小时候,正值文化大革命,家里十分贫穷,兄弟姐妹又多,于是吃不饱穿不暖便成了习以为常的事了。有时实在是饿得不行,便翻山越岭地找食野菜,甚至啃食树根。

这一境遇直到大爸的到来才发生了改变。

父亲刚上初中的时候吧,一日,奶奶领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进了家门,说是远方亲戚,看他可怜,请他吃个饭。奶奶从为数不多的口粮中他出一点白面,给他烙饼吃。父亲和他的兄弟们看得直流口水,那人便从少得可怜的饼上撕下一半,分给弟妹们吃。没想到,这一顿饭,竟让他感动无比。爷爷劝他回去,说他家里的人也不容易,他竟然马上吓得脸色惨白,请求爷爷无论如何也不要将他赶回去。他的童年比父亲的童年还要凄苦得多。爷爷没了办法,家里光景又确实不好,需要一个劳动力,便留下了他。

这来的正是被送到董家的大爸。

父亲那时人小不懂事,知道了这件事以后,觉得这个叫花子一样的人来他家里分饭吃,还不想走了,今后还不挨饿?于是,父亲总是干些令他难堪的事。但他心地善良,不知道还嘴,总是忍让着父亲,常常躲闪着怯怯的目光。问起他的名字,能说却不能写,斗大的字都不认识。这又为父亲嘲笑他提供了新的理由。父亲戏称他瘦弱的身躯“高大威武,勇猛无比”,久而久之,就直接戏称他为“勇哥”了。谁知“勇哥”竟高兴起来,一把拉住父亲的手,激动地说:“兄弟,我就用这个名字吧,你读过书,肯定是好名字!”

父亲后来才知道,据说是因为大爸受不了董家的打骂,好心人便指了条路,于是勇哥便自己偷跑到爷爷奶奶家来了,而且不愿再回去。勇哥的勤劳与朴实深深的打动了父亲的心,不久,父亲与勇哥便如同亲兄弟一般,朝夕相处,无话不说。

大爸总是在天还没亮,爷爷还没起床时,便起身走向田地里,干起了活。他干活十分卖力,与他那瘦弱的身躯十分不协调。有时烈日灼人,实在是受不了了,他就将衣服一甩,纵身跳进邻近的一条小河里。待凉快了一两分钟,又起身穿起外衣,开始劳作。冬日里,他没有御寒的棉袄,便工作得更卖力,以汗水驱赶严寒。爷爷看了直心疼,劝他不要那么拼命,他点点头,嘴上说放松一下,实际上依旧拼命。他想让一家人不饿肚子,他想让我的父亲继续上学!

听父亲说,大爸来的这一年,家里人终于没有饿饭了。爷爷为了表示感谢,用辛辛苦苦攒了几个月的血汗钱为勇哥买了一件足以过冬的棉袄。大爸千恩万谢之后,却从未穿上它。除夕日,爷爷奇怪地问他:“你咋不穿新衣服哪?你这身衣服又破又薄,不冷吗?”大爸支支吾吾说了半天也没说清楚,便从裤腰带上慢慢解下一个抹布做的袋子,将他小心地递给爷爷,说:“我不怕冷,小时候冷惯了。我把衣服卖了,换了几个钱,你拿去供兄弟读书吧。他脑袋聪明,不读书就浪费了。”爷爷默然。许久,爷爷长叹了一口气,尽力仰望着天上,不让眼泪落下来。读书,对于一个穷苦家庭来说,是多大的奢侈啊......

改革开放后,高考恢复。父亲临考前几天的一个早上,天还没大亮,大爸便拉着父亲神秘的说:“十几里外的爱爬坡菩萨特别灵验,我带你去许个愿吧,莫让别各晓得!”勇哥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小半壶菜油、两元火炮、二尺红布,拉着父亲就往爱爬坡赶。一进寺庙,大爸便扑通一声跪倒在泥菩萨面前,触地叩头,合掌作揖,嘴里念念有词:“保佑弟弟……,保佑弟弟……”也许是那儿的菩萨着实很灵,父亲竟然顺利的考上了中专,吃上了国家供应。方圆几十里都说父亲有出息,大爸也激动得流眼泪。父亲更是拉着大爸的手,红着眼,说不出话来。

后来,常听父亲对我说:没有你勇大爸,哪有你老爸的今天啊!

包产到户后,家里算是解决温饱了。那几年家里最热闹的就数过年了。大年三十早上,天不亮大爸就要起来挑“金银水”,吃过早饭就背上背兜赶去十里外的集市备年货。不到半上午,父亲便去村外接他。当对面山坡崎岖的两边横竖着枯草的小路上,出现勇哥那伛偻的熟悉的身影时,父亲告诉我,那时,他的心里总是充满着那份亲切和那份莫名的感动!

父亲参加工作的时候,大爸也二十好几了,一些媒婆到家里给他介绍对象,但居然没一个看上大爸的,都说一看就晓得是个苦命人,谁愿搭上宝贝女儿!大爸很是消沉,便决定到外面闯一闯,碰碰运气,挣点钱,兴许能成个家。父亲虽然不舍,又因大爸不识字,难免担心,但又怕大爸孓然一身,终老孤独,只好替他买上车票,托人相伴,也好有个照应。

不到两个月,外面带口信说大爸走散了,没人知道他的去向!半年后,有人说他可能上煤矿了。春节前,打工的回老家的多,街上也一下午拥挤了起来。父亲到处打听,却听到一个让人惊骇的消息:“他可能去那个煤矿了,听他说过好多活干不了,去煤矿工资高。”“哪个煤矿前几天不是出事了么,听说死了好几个……”

那年三十,父亲无心置办年货,上午,父亲早早的去到村外,就像往年去接勇哥一样。他含着泪,多么希望对面山坡崎岖的两边横竖着枯草的小路上,出现勇哥那熟悉的伛偻身影!

第二年,仍没有大爸的消息。父亲不信神,但大年三十一大早,却突然想到爱爬坡寺庙许个愿。跪在泥菩萨面前,他像勇哥一样虔诚,不同的是,父亲满含泪水!

回来后以是半上午,父亲仍到村外凝望。许久,对面山坡崎岖的两边横竖着枯草的小路上,隐约出现一个熟悉的伛偻身影--大爸回来了!

父亲常对我说,那是他过得最欢乐的一个新年!

后来,大爸在湖南安了家。现在,他两个儿子都很孝顺,大儿子做生意,小儿子读研,他们是我的好大哥,也是我学习的榜样。

大爸隔几年回趟老家,他说他牵挂爷爷奶奶和兄弟姊妹,特别是我父亲。我见过大爸两次,一次是2002年,我出生不久,哪里记得;中间他回来过两次,恰巧我不在家;前年才算第一次见到父亲常提起的勇哥了。

那天中午,我放学回家,一进家门,见一六十上下的陌生人木木的坐在沙发上。他穿着一身朴素却又整洁的蓝布衣裤,依稀看见缝补过数次的痕迹,脚上的布鞋略微带着一点泥土。他的脸色黝黑,稀疏地挂着些许皱纹,脸上洋溢着十分憨厚的微笑。眼睛发黄,没有什么神气,似乎已经被岁月的沧桑所磨平。父亲从里屋出来,忙拉着我叫大爸。我站到大爸面前,恭恭敬敬地叫道:“大爸。”我突然惊讶于父亲对他的异常尊敬,更惊讶于我对他的异常崇敬!

中午吃饭时,大爸从奶奶口中得知父亲要筹钱买车时,他毅然决然地说他的银行卡里还有几千,一定要留给父亲。父亲当然不能收,婉言谢绝说钱已经筹够了。大爸听了以后,脸上的笑容突然泛起淡淡的悲凉:或许是真心想帮兄弟吧?或许是真心被残酷的拒绝了吧?或许是担心几十年前在卑微中融通的兄弟情渐行渐远吧?

啊,我该何从表达我对大爸和父亲的敬意?在那个对我来说陌生的年代,局外人看来,他们是卑微的;在我看来,他们是伟大的。我无以描绘他们清澈如泉的心灵,我无以描绘他们仁博如海的亲情,谨以此文,献给善良和尊重善良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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