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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乡(二)

时间:2018-04-07 20:56来源: 作者:岳钰川 点击:
  

去年夏天,我因身体不适,回到了久别多年的故乡。

之所以选择在故乡养病,除环境清幽,思念心切外,还有着一个重要的原因,那便是去寻一个很重要的人。

时候既然是仲夏,炎热闷沉的空气逼得人不敢出门。好在故乡处在世外桃源般的山林之中,我也有幸享受难得的清爽,至少不必畏惧着出门了;但故乡的偏远并不能隔离蝉无休止的聒噪,我也只得每日忍受着这些不利于我康复的噪音。

在老屋停歇了几天后,我适应了这较之于城市十分原始的生活。远离了城市的喧嚣,虽心里稍有些空虚,但更多的是宁静与恬淡。我试着走出门去,亲近大自然,顺带拜访一下儿时所熟识的人。

走出门外,躺着的是一条青石砖铺成的路,据爷爷说很有些年头了。路旁开满了野草,其间零星地点缀着些小花。顺着路走一小会,便是一片宽阔的湖,一眼望去便觉是浑然天成——碧波荡漾的湖面上,弥望的是仲夏金色明亮的阳光,不时有泡泡浮动,证明着这不是一潭死水。微风过处,携带着几分清凉,几分柔情,亦带走了几分我长期压抑的苦闷。湖畔虽没有杨柳满岸,但青松的点缀也颇有一番情趣。层层的青松围成的林子里,隐约传来阵阵不知名的鸟的叫声。蝉也终于在这里沉寂了,仿佛和我一样沉醉在无限风光之中;然而事实上,这是多年前动员全乡人民共同修筑的一片人工湖。原本只为了储水浇灌庄稼,没想到早已没几个人在这里种庄稼了,亦没想到多年后的今天会有这般美好的景致,虽然没有几个人能够观赏得到。

在湖畔流连了几个小时后,我便去拜访我的旧友们。起初怀着十分的欣喜,因为我将要与我儿时最最难以忘怀的朋友们重逢了;然而不久便证明了我的幼稚。大抵是久隔多年的缘故吧,山行许久偶遇到的几乎都是陌生的面孔,即便有极少数在思索良久后叫得上名的,也除了名字外什么都不记得了。看来,儿时所熟识的人大多都走出了山林,去繁华都市寻求所谓的美好生活了。我心中渐渐充斥起了莫名的失落——我儿时的美好记忆难道就这般消失殆尽了?

我找了个阴凉又平坦的石头坐下来,稍作休息,毕竟我是身患有疾病的人。回想这半天寻旧友的行程,心中当然很不是滋味。然而我并没有太失望,因为我还没有去拜访我此行最最想要见的人哪。

休息了一会,我又重新站起来,踏上了记得不是很清晰但永远忘不了的一条幽径,那便是我儿时常常走的一条小路了。

这是一条比先前的山路还要幽僻得多的小路。说是小路,还真的是不负其实——小到一个人走过都嫌太窄了。路旁没什么花草,路上也没有什么景致,唯一算得上特别的(不是每个人都认为是好的),只有十分的幽静和光秃秃的道路。走过这里,通向的是一座寺庙。庙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和尚,没有香火钱,连衣食起居都只有靠自己耕作来解决。然而就在这座寺庙里,住着我最最想要见到人——信源大师。

第一次遇见信源大师,是在我8岁那年。

当时正逢着乡里的进贡会。所谓进贡会,便是全乡老小一起出门,趁着春光游玩一阵,并带上贡品一路走到高峰山上上香,以祈求来年事事顺利,庄稼丰收。生活在这一代的村民,大都是信仰神佛的,淳朴如麦田里的土壤一般。这时候最热闹的,要数居住在高峰山上的神仙老道们了。先不说香火钱收得旺,光是参供用的贡品就足以让他们大吃大喝一顿了。而热闹还不是最能吸引乡亲们的——道士炼的丹药才是。你上前去问问他有关丹药的事,他便一本正经地拿出一包用黄布包着的丹药,再神神叨叨地念上几句没人听的懂的咒语,而且每次念的都不一样。念罢,不待你再开口,他便直截了当地说:“二十。”这时你若还多问,他便怒气冲冲地添上一句:“你到底买不买?不买就算了!”就这样,一包莫名的丹药便被卖出了。好在前些年太上老君关照乡里朴实的村民,没人吃了丹药闹肚子。

不同于往年的是,今年道长亲自来到售卖丹药的庙里,板着脸,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将肥大的长袍一挥,便坐在了最中间的交椅上面。他又慢吞吞地从袍子里摸出一个口袋来,也是用黄布包的,再长吸一口气,然后绵绵地喊道:“不老药。”进贡的村民们起初一愣,但不久便沸沸扬扬起来,不过问虚实,忙问多少钱,但问罢便又没几个人开腔了,人群中只传来唏嘘这天价的声音。道长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又加了几句:“炼制了七七四十九天,不买便可惜了。没钱可以打伙买。”有些村民被煽动了,熙熙攘攘地和一旁的村民商量一起买。最后,有十几个村民硬着头皮,取出了所带的几乎全部积蓄,叠在一起交给了道长。道长眯着眼,皱着眉数起了零乱不堪的钱。数了几遍后,眉头又舒展了,又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绵绵地说到:“你们算是走大运了,以后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买卖了。”说罢又将黄布包递给了前面的一个村民。那十几个村民激动地看了看黄布包,集体倡议道:“赶紧分了罢!”于是黄布包被拆开,那一团黑色的东西被均分成了十几份。一个离家最近的村民率先奔回了屋里,也不管丹药是该泡水吃还是煮着吃,将那一小份黑色的东西再细分成了五份,取出其中一份就着水咽了下去。吃罢,便高兴得想要跳起来了,“我也是长生不老之人了!”

我是在人群中目睹这一幕的,本来心里还有许多不平衡,但不一会,只听见一个妇人带着哭腔地喊道:“救人哪!快来救人哪!”一群村民便往妇人那里跑,只见先前那个长生不老的神仙被哭叫着的妇人吃力地背着,嘴里吐着白沫,脸色痛苦地快要扭曲成一团了。几个劲儿大的村民赶紧前去抬起病人,往村里的卫生所送去。人送走以后,那个哭叫的妇人还一边骂不老药,一边抱怨着怎么她男人这么命苦。

卫生所的医疗条件毕竟有限,几个新来的青年西医半天没诊断出是什么毛病。只有老中医在听说他吃了不老药后,给他把了把脉,又看他的症状,断定他是吃了老鼠药。同行的人大惊——道长的药竟然是假的!

一群人便去找道长了,包括先前打伙买药的十几个村民。道长一听出了事,慌慌张张地想要从庙里的小路逃走,不幸被人逮住了。他便再次装出无所谓的表情,板着脸,绵绵地问道:“什么事?”那群人便愤怒地给他说了他的药被确认为老鼠药的前前后后。他一听,破天荒地笑了起来,故作大声地说:“那药只能一个人吃!太上老君的仙丹还不是只能一个人吃?”“那个人怎么办?”“看他的造化咯!”说罢,道长又看似无意地从人群中一旁的小路走了。突然,一阵爽朗的笑声从人群后面传来,“那药要是一个人吃了,恐怕现在是真的在极乐世界里得永生了。”众人回过头去看,只见一个弥勒佛一般的和尚在说话。道长听到他的声音,显然有些发慌,不自然地加快了脚步。那和尚也没去追,只是笑着替众人作法,安抚众人不要再生气了。只是又朝道长喊了一声:“你收到的钱,恐怕应该是要还的哦?”道长仍是没开腔,自顾自地走到了小路的尽头,便没了踪影。我疑心这和尚很有些道行,待众人散去后,便追上他,向他讨教些道理。他知道我的来意后,又笑了笑,说:“我没什么道行,只懂得些基本的佛法和道法。那道长本是和我同出师门,是我的师弟,但是……”说到这里,他便不再爽朗地笑了,而是严肃起来,用略带些遗憾的口吻说到:“自古以来,便总有人寻求长生之道,小到各种术士,大到一国之君,无疑是想尽了千方百计来得到不老药的;世界各地的神话传说里面也有,嫦娥吃了不老药飞去了月球,用圣杯喝下人鱼的眼泪便可永葆青春;然而书中没有说嫦娥去月球后吃什么,也没有说人鱼哪里去找(想必是亚特兰蒂斯的吧,但亚特兰蒂斯的地址也没有告诉我们啊)。据说还有一个有着不老泉的地方,我想唯一受益的恐怕只有周边长生不老的鱼了吧。”他嘲讽地笑了笑,又继续说到:“师傅本无心追寻长生之道,他所教给我们的,大都是些天人合一,知足常乐的佛法和道法。然而师弟很不甘于受轮回的限制,总想着要炼制不老药。出道后,我选择去了荒山上的一个寺院里当和尚,而他选择了去高峰山上作道士。其实,他所炼制的丹药,他自己也没吃过,都是些凭感觉乱炼的丹药。他的那些徒弟也对道法几乎一窍不通,每天神神叨叨地念些咒,就可以吃饱喝足了。”说到这里,他长叹一声,“但是老子先人留下来的道教学说,哪是为了长生不老哪?佛道儒三家本是殊途同归,都是为了远离世俗、净化心灵。所谓逍遥,若是将凡尘看淡了,自然就可以逍遥自在了;哪用得着炼些没用的丹药来坑害自己和他人哪?”他不说了,弥勒佛般的笑容完全不见了,仿佛从弥勒佛变成了太乙救苦天尊。我也没再多问,当时虽然年少不懂事,但也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从此,我便知道了有这么一个真修行的和尚,并从其他人那里打听到了他的法号——信源,和他所在的寺院的位置。我时常去找他,探讨一些关于人生修行的问题,以缓解我内心的疑虑和压抑。直到我后来离开故乡,才和他分别,殊不知这一别就是这么多年。

我终于又来到了这座寺院。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好多人走了,好多东西变了,这座寺院却仍旧是它原来的样子。我敲了敲门,开门的正是信源法师。他向我作了个揖,然后用疑惑的口气问我道:“施主有何贵干?”我学着他多年前的笑声,爽朗地笑了笑,说:“我是世林啊!”他布满皱纹的额头慢慢地更皱了,忽然,他眼里像闪过了一道光,笑着说,“是你啊。”他请我走进寺院了,替我倒上了一杯清茶,又换上了弥勒佛的笑容,跟我拉着这几年的生活。我自是高兴,但明显感到了他的苍老,心里亦有些难过了。“信源大师,我想请教您一些问题。”“请讲吧。”他又笑了笑,说道。“您说,您信佛这么多年,您觉得什么是信仰哪?”他寻思良久,然而终于说道:“我不知道。”我一愣,又问道:“那您信佛多年,您觉得值得吗?”他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说到:“我看过一则故事,讲的是基督教的事情。以前,有一个不信上帝的年轻人,他公然反对上帝的存在,并在教堂里大声说道:‘我不怕上帝。若是你真的存在,就降临在我面前吧!’他等了几分钟,上帝当然没有降临。他便说:‘看到了吧,上帝并不存在。’这时,台下的一位妇女便说道:‘先生,我信仰上帝多年,阅读圣经使我快乐,帮助别人使我充实。每当我祈祷的时候,我都觉得上帝就在我的身边。假如我临死之前,我被告知上帝并不存在。请问,我失去了什么?’年轻人寻思许久,竟无言以对。妇人又开口了:‘那么,如果我不信上帝,每天干一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在血腥与暴力中生活。临死前,我被告知上帝存在。请问,我又会失去什么?’年轻人沉默了。这便是我用来回答你的话。”我似乎像那个年轻人一样,沉默了。少顷,我又问道:“我时常觉得人生没有意义,可我感觉那些有信仰的人总是活得很充实。我应该有信仰吗?”信源大师若有所思地捋着胡子,笑着答道:“我仍旧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每一个清晨,我都告诉我自己,我要热爱生命,敬畏生命。听着听着窗外鸟儿的叫声,我会感谢它们为我送来的愉悦;望着望着远处朦胧的山林,我会赞叹于自然的神秘。你知道这座寺院为什么在荒山上吗?因为环境的荒芜可以引发寺里的人对生命的向往。在这里住着,即便是每天走上几十公里去山外的绿林里享受自然,也都是值得的。我不为我此生默默无闻而悔恨,只求无愧我心就好。”说罢,他又补充道,“我还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可以讲述,但我希望你自己去寻找答案。只需记住,无愧我心,便得始终。”……

那是很愉快的一天,我们畅谈到深夜。晚餐吃得很清淡,仅有米饭,炒茄子,和水煮白菜汤;夜宵是一碟花生米,甚是简单,但我觉得我此生再没有吃过比这更好吃的饭菜了,亦没有度过比这更美好的夜了。我寻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信仰,到头来发现自己也不可名状,只觉得先前看到的山,流连的湖,听到的鸟叫声,甚至于蝉鸣,都显得十分美好。

这是一个很美好的夜晚,佛光普照的夜晚。

2017.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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