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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的遗民

时间:2018-04-07 21:05来源: 作者:艾木 点击:
  

一、

曾经,我做过一个奇怪的梦。梦很奇怪,但不在于梦境的复杂,以及情景的多变。而在于同一个梦,我做了很多次。然而,更怪的事还在后头。当我把梦的内容告诉堂弟时,堂弟竟也做着和我同样的梦。其实,梦的本身并没有什么离奇之处,甚至,只能称得上半个梦境。因为这个梦并无实质的画面,只是隐约的一种呼唤,且内容又听得极不真切。但那声音灵动而富有穿透力,似流水石上的叮咚声般清脆,又像远方古寺的钟声般悠扬,让人久难忘怀。堂弟尚年幼,对梦的感受更为模糊。所以,我问他听到的声音是怎样的,他只是晃着脑袋,颇为可爱地说,那声音蛮好听的。

其实“梦”这东西,并没有确切的定义。人们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咋听起来,好像梦是能为人所控制似的。但我确信,这种情况却并不适用于我们俩的梦。苦思无果之下,只得放弃。直到很多年后,我才终于明白梦的深意。

小时候,我是跟着叔父生活的。叔父是个单身汉,且嗜酒如命,以至我一度怀疑,叔母是难堪忍受其整日的醉生梦死,才选择的离开。只是我想不通,叔母为何会撇下两个年幼的孩子(我的堂兄和堂弟)?我虽未见过母亲,但我却笃信“母爱神圣”这一点,所以关于叔父的这点怀疑也变得索然无味了。叔父对我们三兄弟采取的是放养的政策,这点从家里凌乱的摆设和三个孩子身上脏兮兮的衣物就可明辨。

不得不说,这样的一家人在这样一座正常的小城里显得相当怪异。叔父早年间同人合伙开了间酒坊,效益还不错,因而即便他整日里烂醉如泥,家中却是远未到揭不开锅的地步,我们兄弟三人也因此不至于流落街头。从这点而言,我是相当佩服叔父眼光的,因为酒坊是小城中的第一家酒坊,做出这样的决定,若是没有独到的眼光是万万不行的。

我们几乎从不接触城中其他的孩子,试想一下,若是你的邻居像我家这般,家长是一个分不清昼夜黑白的酒鬼,孩子是三个脏兮兮的,几乎没人管的野孩子,有哪个会同意让自己孩子同我们三兄弟来往?但这也并非坏事,因为叔父对我们三兄弟的唯一要求便是不要同邻居的孩子嬉闹。我不知道他这样做的原因,叔父做事总是极为怪异。

我没见过父母,但从没问过父母去了哪里,就像我的堂兄和堂弟也从不问叔母的去向。我知道的是,我们一家是外来户,至于来自哪里,又是不知。不过我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就像整日里在酒坊门口讨酒喝的疯子老头说的那般,“没有思想的世界终将幻灭,而思想者将于末世超脱”。不知为何,我极愿相信疯子老头的话。而出于一个孩子考虑事情的角度,我也理所当然地把叔父和堂兄弟以及我都认作“超脱的思想者”,而且相信父母和叔母可能已经随着旧世界的湮灭而消亡了。

二、

小城没有名字,确实也无起名字的必要,因为许多年,我从未听过别的城。城中的住户不多,叔父说大部分都迁往了城外,当地人称作漠的一个地方。我记得,有次我问叔父,漠是沙漠的漠吗?叔父点了点头。我又问,为什么人都迁往那里呢?叔父说,当地人说那地方是幸福之地,必去之地,所以去的人很多。待我再问时,叔父又喝醉了,而且醉得厉害,他总是这样。

其实,这地方虽称作城,但却很小。由东西向的中心主干道向南或向北分了几十个小的叉巷,这便是城的所有结构了。任谁看,都一副破败没落的样貌。叔父入伙的酒坊在中心街道中间偏东一些向南的一个叉巷中。酒坊很简单,几个酿酒的工人加上一些圆滚滚的坛子以及门口写着硕大“酒”字的幌子,这便是全部了。酒坊门口一侧停放着一辆旧的木板车,这是给客户送酒时用的。一个疯子老头总是估算好了送酒的时辰,斜躺在木板车前讨酒喝。老头穿着缀着数块补丁、沾满了土的青色连体长衣,没有束腰,凌乱的头发胡乱用几根麻绳绑在一起,灰白色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但仍可以看到另外半张干枯皱巴巴的脸。最独特的是他的眼睛,淡蓝色的瞳孔充满了灵动与睿智,让人很难相信这样一双充满艺术创造性的眼睛,居然会生在这样一个枯瘦的老头身上。对于这样一个泼皮无赖形象的人物,与叔父合伙的中年男人是极其憎恶的。尽管相比于酒坊生产的大量的酒,根本无须在意老头讨要的那一碗,但中年人总会趾高气扬地横在酒坊幌子下,冲着老头大声吆喝,说一些孩子间都不轻易骂出口的污言秽语。我很讨厌中年男人,但叔父却并不,我猜想可能是由于他们是合伙人的缘故。中年人讨厌疯子老头,但叔父同样不。叔父总会将最好的酒灌满壶,塞到疯子老头怀里,或是两个人守着一翁佳酿举碗痛饮,其间没有丝毫的歧视与偏见,有的只是酒友之间的相知。老头称叔父作酒鬼,叔父称老头作酒仙。

我每次扶叔父回家时,总是能听见疯子老头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像“没有思想的世界终将幻灭,而思想者将于末世超脱”、“言辞讥诮者必有一天沉默,随世界沉沦”、“天火会烧尽伪善,内心觉醒者得永生”之类。

后来,我问叔父,为什么要同中年男人那样品行恶劣的人合伙。叔父说,有脾气的人至少还活着。我不解,但叔父又在酒醉中睡着了。

三、

倘若三兄弟一直在这种封闭的环境中生长,或许事情最终结果会不同。但就如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般,生活在一起的人不可能没有丝毫的影响。

可能由于我和堂弟年龄太小,堂兄是不屑于同我俩玩耍的。他违背叔父的叮嘱,经常同邻居家一个年龄与其相仿的男孩来往。总体而言,我的堂兄是个真诚而又朴实的人,在他心中,世界就如他眼睛看到的这般平和而美好。我讨厌这个男孩,男孩子总是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夸耀着父母与他讲过的一些关于漠的传闻,所以我也讨厌漠。而堂兄却是完全被男孩口中的漠吸引了,并引以为心中的圣地,此生必去的地方。叛逆期的孩子总是很难管教的,这时候,堂兄已经长大了,叔父依旧整日醉酒,堂兄便成了一匹脱缰的小野马。

在我眼里,小城一直是一个神奇的所在,甚至有些不真实。尽管城里不乏一些像与叔父合伙的中年男人那样,斤斤计较于一碗酒的人,但城里却从未发生过财物失窃的案例。非己之物,一丝一毫,不为己用,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果真这般。其实远不止这般,一些抽象的“财货”此时也被视作了珍宝,以至于人们甚至吝啬于一句简单的寒暄,更遑论相帮相助这样的大事了,只因为漠不会接纳那些不真诚的拥蹙。

就在日子这般一天天过去,我们三兄弟一天天长大的时候,城里发生了一件事,可以说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 城中的屠户家失窃了。丢得东西不算太多,只不过是半颗猪心。为什么说惊天动地呢?因为这是许多年来发生的第一起失窃案,往深层去分析原因,可能更多的是由于这样的失窃案严重违背了从漠这块圣地传出的训示。

在这里不得不提一下城中的执法者。城虽然小,但却有严格的执法体系,当然最重要的是百姓乐于遵守。城中的长官是一个四十多岁,瘦高而又挺拔的中年人。从各个角度去看,他绝对符合人对一名优秀军人的期待。他总是穿着极为整齐的军装(甚至不允许少扣一个扣子),走路则是迈着阅兵时的方步,目视前方,昂首挺胸。可能我这样描绘他,你们会觉得他是个滑稽的人,但事实绝不是这样。他是城中法令的化身,一言一行绝对符合漠的旨意。百姓也尊敬他,没有人觉得他滑稽,因为他俨然已经成了漠于城中的代言人。

所以,在这样一名公正而威严的军官眼皮下,发生了这样一件失窃案,绝对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其实案情很容易分清楚,因为屠户家的门(那是一块七八公分厚的厚实木板)用几磅重的大铁锁锁好后,是绝无可能从外面破门而入的,能肯定是内部人作案。而军官的看法与我的基本一致。军官有一条狗,尽管我没有识狗之术,但也看得出那是一条好狗。高大魁梧,毛段漆黑光滑,暗红的眸子里透着凶狠与贪婪。没有人会小看这样一条狗,因为传言它是吃了无数颗盗贼的心,才有了这样魁梧的品相。狗很快嗅出了作案人,那是屠户的小儿子。没有人不会对揪出恶人这样的事感到兴奋异常,况且这又是第一起盗窃案,以至于人们忽视了这样一个孩子拿走半颗猪心的目的。或许仅仅是想为父母做一顿可口的饭菜,亦或许拿给了远方穷苦人家的孩子,谁又知道呢?谁又关心这点呢?当那条黑狗咆哮着拽出那个吓得一塌糊涂的小男孩(因为他显然比我只大了一点点)时,人群中爆发了一阵又一阵的欢呼,甚至屠户本人也深深地吐了口气,脸上挂上了熟悉的笑。屠户的儿子被判了死刑。其实重点不是罪的本身有多么严重,就像军官宣判时说的那样,于其犯的错而言,这甚至只能算一件小事,但于整个社会而言,这件事本身却违背了漠的旨意,是一件彻彻底底的反社会行为。

叔父是不允许我们弟兄三人去围观这样的场面的,但凡人群集中的地方,叔父都是禁止的。但堂兄自由了,我所知道的这些,都是我从堂兄口中得知的。我和堂弟听他兴奋地讲述着,军官的英姿,狗的魁梧,人群的涌动和欢呼,军官擦拭那把锃亮的长筒猎枪时的神态,以及火热的弹珠是怎样咆哮着带着绚丽的火花冲向小男孩的胸膛,当然还有赤红的血染红地面,黑色毛段的狗撕开人胸膛的情节。

不知何时,我知道了盗贼的存在,具体应该是在疯子老头口中得知的,因为他总是醉酒之后,嘴里胡言乱语着一些奇怪的东西。“盗贼将偷走黑暗的心脏,以延缓光明的衰败”,我问叔父,疯子老头话的意思。叔父说了句更难理解的,醉酒可以麻醉黑暗侵蚀的神经,以便不会中毒太深。我只好放弃这个问题。

这时候的堂兄已然长成了二十几岁的小伙子,他几乎知道外面世界发生的所有的事情。我只得向他打听关于盗贼的事情。堂兄先是露出了一副极其厌恶的表情,好像“盗贼”这个词从口中说出会弄脏牙齿。然后轻描淡写又不乏憎恶地说,盗贼专门偷别人的孩子,他们教唆孩子败坏法令,就像上次我告诉你们的屠户的那个儿子,他也一定是受到了盗贼的诱骗。

相比于堂兄关于盗贼带有严重感情色彩的评断,我和堂弟却更愿意相信疯子老头的话,因为只有超凡的人才能看清事物的本质,不至于受到铺天盖地纷乱思想的蒙蔽。所以,尽管堂兄将屠户小儿子的死描绘的多么惨烈,那时候我和堂弟对盗贼仍是带有许多期待的,就像人于光明的期待。也是从这时候,我渐渐明白了梦中的那一声声呼唤。

我和堂弟的另类在于,在大多数孩子谈虎色变的情况下,我和堂弟仍旧通过研究猫来了解虎。堂弟是一个敢作敢为的人,且浑身上下洋溢着激进青年的气概。而我显得有些普通,只是一个本分的人,倘若再多一点,我自认为相比于同样本分的堂兄,我的思路当稍微开阔些。我想,这也是我现在仍旧能坐下来同各位细述过往的原因。

在了解了许多关于盗贼的情况后,一件极其严重的事情发生了 — 堂弟只身去寻了盗贼。而得知这件事后,我是相当懊恼的,但叔父与我完全不同,仿似走得那个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一般。听到消息时,叔父只是端酒的手轻微一顿(至少我观察到他的心理波动应该只有这轻轻地一顿),然后醉酒朦胧地说了句,黑暗降临前总会有桀骜的人试图抗争,以博取短暂的黎明。

在堂弟走后,日子好似又恢复了寻常,只是每次从酒坊拖着叔父回家的人由三个变成了一个(堂兄经常和隔壁男孩在一起)。疯子老头仍旧会嚷着疯癫的话儿,“任谁也无法阻止人性的崩坏,就像无法阻止世界的崩塌”。

此后又过了几年,堂兄结婚生子,我也结婚生子,家里添了几口人。除此外,其他并没有太大变化。叔父仍是酒鬼,但被称作酒仙的疯子老头已然不知去向了,叔父只是每天坐在酒坊门口,依旧喝酒。

在我第二个儿子出生后不久,家里又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堂兄经过许多年的拼搏已然达到了迁往漠的标准。军官下发通行证后,堂兄认真筹备了起来。其实在我看来,他们的这次搬迁是有很大问题的,因为军官的通行证上只明令写着我堂兄和堂嫂,却并无他们的儿子。军官对此的解释是,在漠这样神圣的地方,是绝不允许不纯洁的萌芽生长的。出于对漠的多年渴望与希冀,堂兄只得把儿子交给我,托我照顾。他们走得欣喜而又匆忙,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儿子。他们走得那天,叔父没有去送,只是又喝了许多酒,以至于醉得躺在了木板车旁边,衣服上沾满了泥灰,潦倒如斯,让我想起了疯子老头。

第二件,许多年前只身投往盗贼的堂弟被抓了。这次,军官下发了全城通告,要公开处决这个忤逆法令的人。我记得,灰头土脸的堂弟被五花大绑着押上了刑场,碎发难掩他眸子的灵动,他的嘴角依旧透着桀骜。军官穿着整洁的军装,该扣的扣子一个没落下,手里拿着锃亮的长筒猎枪,手里牵着毛段黑亮的狗,狗的眸子里依旧凶狠而贪婪。我知道,这枪会像之前无数次那般,喷出耀眼火花,而后绽放在堂弟的胸口,而这条狗也会像之前它撕裂无数胸膛那般,撕裂堂弟的胸膛,然后啃噬心脏。只是令我惊奇的是,这次的叔父来了,他收拾得干净利落,剪了头发,剃了胡须,穿着整洁的黑色西装,满脸肃穆地盯着行刑台上的堂弟。从他的眸子的里我看不到悲伤,有的只是久经岁月的沧桑和闪烁的荣耀。

我问叔父,为何会来?叔父说,这是仪式,黑暗将吞没一切,智者将逃亡。

我的妻是小城本地人,她留恋这里,而我和叔父带着三个孩子逃离了这片绝望。我知道,或许眼前还有数不清的绝望,但终究会遇到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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