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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土窑

时间:2018-04-15 13:02来源: 作者:烙印9522 点击:
  

一声轻微的响动,把蹲在土窑边打盹的张师傅惊醒,他对着窑口直起耳朵。又是一响。这回听清了,是里面烧着的柴禾爆出的声音,瓦盆在窑里头安安静静。他放了心。搓搓脸,他端起手边的铁钎子拨拉几下火,顺便塞进两根弯扭的木柴。

天还没亮透,院外的核桃树叶子耷拉着。半个月亮透过稀薄的云彩露出影影绰绰的形。老张盯着天望了会儿,摸出旱烟叶,慢慢地卷。土窑右边的地上,密密麻麻散晾着新作好的瓦盆。只要再有半天的好日头,就能收起来装窑,就能出一整窑的品相货。老张算好了时间,却算不好老天爷的脾气。他担着心。

老张的土窑,算起来有四十多年了。从喜欢土陶这个行业,手艺传到他这辈,已经是第四代。他们家的土窑几次易址,最后落在了这个老院。护着窑壁的方砖被日子磨去了棱角,砖缝的泥土里钻出几颗小草的苗,脆弱弱绿得勉强。

上世纪六十年代,泥制陶器的行业还算兴旺。烧陶这门手艺在吴家兰坨这个小村子,曾经是家家户户生计的主要来源。家境富余的有自己的窑炉,也有几户人家合着起一座窑,分户做陶。其余的,就在制陶作坊里做工。乡下过日子离不开器皿,尤其到了腊月,人们开始忙碌。这时,瓦盆便派上了用场:淘米、发面、装豆馅、冻豆包。地上、炕上摆满一溜溜大大小小的瓦盆。

夏天,瓦盆里铺上柴草,就成了小鸡的窝。冬天,瓦盆里装上炭火,腾出的是一团天伦和气……

乡村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挨过。

劲道的旱烟叶让老张猛咳了两声。他身后的房门吱呀一响,随即甩出来几声唠叨:天天烟熏火呛的还不够,还非得抽那个破烟。

说话的是老张的媳妇,矮小单薄,皱巴巴的脸上蓬着几缕花白干涩的乱发。她和丈夫几十年如一日地守着这个土窑,干男人的活儿,操女人的心。

你倒是上城里问问去呀,“非遗”那事儿报了好几年,到底整的啥样咧?

老张没吭声,也没动,烟头烧到了指头。他呆着,像一截没知觉的树墩。

小时候的老张,看见窑上一冒烟,心里就痒痒。读了三年小学,干脆就回家跟着爷爷作土陶,一干就是几十年。地里的收成越来越不值钱,卖点瓦盆能补贴家里的开销。可是慢慢的,各种新设备逐渐代替了人工,轻便的生活用品也逐渐取代了笨重的陶器。村里的同行们都先后改做了其它行业,年轻人更不屑这种费力不赚钱的活计。

但是老张这座窑里的烟火,却从没断过。

近几年的销路没以前好了,靠这个,挣不了几个钱。今年64岁的张师傅说起这些,隐隐的流露出茫然和无奈。干到几时算几时吧。

天亮后,窑里就得慢慢降温了,放上一天等着出窑。老张得抓紧这个档口,在前院的荫房里备好下一批的陶泥。

多年的操劳,张师傅的妻子成了丈夫的得力助手。她用一柄比自己还高的铁锹把黄土撺起来。浇了水,泡着。

老张家是三间旧式砖木结构的正房,前院也是一片空地,摊开着大片褐黄色的黏土。荫房,就是靠西侧的两间低矮的简易厢房。窗户被塑料蒙得严实,屋里黑乎乎、潮腻腻,靠近窗户吊着一支节能灯,下面是做瓦盆用的转盘。和好的泥要在这没光、没风的环境里放几天,行里人称为醒泥。

当年,村里的制陶行道是有讲究的。有大缸师傅、小货师傅、看火师傅。各种制品经过采料、粉碎、搅拌、制胚、晾晒、埋窑、焙烧、出窑等数道复杂工序,这些都是实打实的体力活,容不得半点懈怠。

唠起做陶器,老张打开了话匣子。他抹一把黑脸上淌下的油汗,咧开嘴无声地笑,一分稚气,三分自豪。似乎那个累、那个苦,都与他无关:我琢磨出了一个绝活儿,打檐瓦……我想着能有个人传下去。

他边捏着手里的泥巴边介绍。现在的泥都是他好几年前挖的,每天早上四五点去挖泥,采完泥后要先取样试烧。如果泥土没有问题,就用畚箕一点点装上手推车把土运回来,堆在家里存着。一团泥土、一个轮盘、一把矮凳、一盆水,是制作陶坯的全部工具。一遍遍地摩擦、揉搓,不断揉捏出来的泥土,制成的陶坯细腻平滑。揉泥,拉坯成型,干燥,修坯,素烧。窑炉内径不超过一米半,里面蒸笼一般,近百个陶盆装好,里面的人早就汗流如注。最后的烧制是做陶最关键的工序。火力的集中,温度的高低,直接影响陶器的成品率。

踩泥是最累的活儿。泥巴和成了,得反复踩熟。不管天气冷热,光了脚,一遍遍的踩。几十年下来,老张患上了严重的关节炎,走路一瘸一拐。他说,踩了半辈子泥,身子骨吃不消了。

和好的泥成吨重,没有帮手,他们就把院子里的泥分成大大小小的坨块,往返几十次搬运到荫房里。老张的妻子举着与她身体不成比例的泥块,加上肩膀的力气,一步一步往屋里挪。脖子上爆出青筋,头上的汗流进眼里,流进嘴里,流进那些泥土里。

她真正品得出汗水的滋味。

泥土无语陶有声,矢志未移窑工情。一片瓦、一口盆、一件陶罐,写满了窑工的汗水和泪水,生存和生活。

我的记忆中,小时候用来洗脸、装菜、和面的用具,多是瓦盆。这些大大小小的盆,泛着油光。摆在灶台上、案板上以及房屋的各个角落,从里到外都是灰黑的颜色。那是乡村人的颜色,沉甸,厚实,质朴。

张师傅拖着病腿,一年一年,从冬到夏,不声不响。他说,瓦盆不值钱,一个头号盆才卖几块钱,二号盆、三号盆就更少,甚至不够本钱。当地政府部门曾答应给他申报非遗项目,改善制作环境。他就一直盼着,一直盼着。

如今,瓦盆已经淡出了人们的日常生活,它的使命,只以另一种形式延续——北方一个千年不变的民俗:谁家有了丧事,发丧时需要“摔灵盆”,预示着后人幸福、顺意。摔盆时那声沉闷的脆响,也许,便是泥瓦盆最后的归宿吧。

忙碌的夏天不觉间就过去了,凉凉的风给这个沧桑的土窑铺了一层枯黄的落叶。沉默的窑口对着老张沉默的目光。他坐在两块摞起来的砖头上,一只手摩挲着另一只手上那些永远也摩挲不掉的土渍。他没找到可以传授绝技的徒弟,也没盼来政府的消息。

冬天很快又会过去,来年的春天,这座土窑还能飘出淡蓝的柴烟吗?

以后的事,他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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