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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代的信

时间:2017-12-29 18:00来源: 作者:木易 点击:
  


北京冬天的白昼,短的就像人生,十二月的风吹在脸上,连厚重的口罩也阻挡不了它的刺骨。刚刚下午四五点,太阳就急切得收敛了它的光芒,留给天空一片灰蓝,留给都市一片灯火,留给孤单的人一片凄凉。来到这个城市已经两年了,能在文化气息最深厚的地方读文学本是一种幸运,但与那些忧郁而绝望的作品相处久了,内心也会被蒙上一层阴霾,而这层阴霾会随时变重,随时加深,尤其是在迷茫的时候,尤其是在冬季的黄昏。

每当这种时候,我总是想到他们。他们是特殊的存在,特殊到仿佛不属于这个时代。这种疏离感给予他们常人没有的魅力和光环,也在破碎时能够引来更多漫无边际的遐想。他们曾经是一对儿常人难以理解的恋人,她是我的室友,他是她的高中同学。

“在写什么呢?”这是我见到她时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我拖着行李走进宿舍,看到一个伏案不停地书写的背影,好奇心驱使我连招呼都没打。“信。”她的回应让我感到些许尴尬,但也更加好奇。我克制住心中的疑问开始整理我的东西,直到她放下笔。她跟我解释道,这是她写给男朋友的信,因为她刚刚到学校安顿好,所以想赶紧写信告诉他,报个平安。“可是为什么不打个电话?发微信也行啊?”我被她的解释弄得更迷糊了,而她轻轻一笑,说:“我不喜欢这些东西。以前多好啊,我父母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异地,都是书信往来,那个时候哪有这些先进的东西,但那个时候的爱情多纯粹啊。我上初中的时候看到家里的书柜里厚厚的一沓信,都是他们留下的,我妈妈整理那些信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那个时候我就决定,如果哪一天我恋爱了,我也要像他们一样,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我只写信。”原来在这个时代还存在着这么浪漫的姑娘,我真的很佩服,也打心眼里觉得她才配学文学。但是那时我的心里就产生了一个疑问,她的男朋友呢?在这个时代他能接受这种慢节奏的恋爱吗?他也是这种浪漫的人吗?

后来,我和她熟了起来,知道了许多他们之间的事,也知道了平时乐观的她其实已经患抑郁症一年多了。我并不奇怪,一个拼命用不符合主流的方式寻找安慰和寄托的人,对现实和社会失望甚至绝望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我又因为她的缘故认识了她的男友。他也在这座城市上大学,是个有些书生气的人,但浑身也散发着不同于这个时代的气质。怪不得他也能够接受这种特殊的恋爱方式,这种传统而又浪漫的谈情说爱。在我看来,他们令人羡慕,他们像残酷的现实中残存的童话,像雾霭中的一缕光。一年过去了,他们看起来还像原来那样,每周一封信,一到两个月见一面,知道他们的人都把他们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或褒或贬,都是因为这种与时代不符的特殊恋情,这种对上个时代乌托邦式的回忆和缅怀。然而有一天,她哭着回到寝室,像一片被雨水打湿的花瓣,冰冷又绝望。再三询问下她终于说出了原因。她今天和他一起去了酒吧,因为他说热闹的地方对她的情绪有帮助。她从来没有去过那种地方,但还是在他的再三劝说下动摇了。她坐在酒吧的一角,喝着几乎不含酒精的饮料,看着那边的舞池,她那书生气的男友在那里跳舞。“他很兴奋,很激动。那些人像跳蚤一样,上蹿下跳,喝酒像吸血一样。”她语无伦次地说着,“他属于他们,属于这里,他和我不一样。”她绝望地叹息着。我尝试安慰她,我拿出她书架上已经积累了一沓的信封,试着告诉她他的深情和他对她的理解。然而,她当着我的面,把那些信封打开,拿出了那一封封的信。每一封信,最多不过半页。“越来越短,”她说,“从上了大学开始,他的信越来越短。我知道,他就是在敷衍,每周用二十分钟都不到的时间来敷衍我。我是个奇怪的人,我知道我的想法很难被接受,但我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希望他是和我一样的人,或者他对我的爱足以战胜我们的不同……”我无言以对,看着那些简短而字迹潦草的回信,我的脑袋里浮现的都是她晚上打着灯伏在桌上,一字一句地写,一页一页地写的样子,是她去寄信时脸上天真的笑,是她收到回信时的惊喜。没错,他们不一样,她所追求的东西,在这个时代得不到呼应,他们的爱情,就像她做的一场梦,一场终究会随着时代灰飞烟灭的梦。

再后来,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我只知道从某一天开始,她再也没有收到他的信。她不再跟人交流,甚至连我也被她的世界拒之门外,她常一个人读着王尔德的童话,然后像个孩子一样啜泣。但是就在几个月前,她突然打起了精神,整个人容光焕发,像一朵刚刚盛开的海棠花。她把寝室打扫的一尘不染,还摆了些绿色的植物,她去理发店换了发型,还买了许多衣服。她就像重生了一样,比以前更迷人,但她那股特殊的气质不仅没有变,反而让人在看到她时更能产生一种穿越感,一种难以名状的浪漫。可就当所有人都觉得曾经的她已经回来了的时候,该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就在那一天,她在宿舍梳洗完毕,拿着书架上的一沓信轻轻走了出去,然后再也没有回来。之后几个月直到现在,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儿。有人说她只是踏上火车,去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有人说她和信一起沉入了湖底,甚至有人说她是那个时代穿越过来的,看到了这个时代的风流和浮躁大失所望,于是又回去了。我更愿意相信最后一种。她应该是那个时代的一种象征,她从未经历却无限向往,最终在这个时代的纷繁和迷乱下过时和破碎,她应该是一阵穿越时间的清风,来过然后离开,回去告诉曾经那个时代的恋人,那些苦苦等着回信的恋人,珍惜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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