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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狐

时间:2017-12-08 17:53来源: 作者:柒尧 点击:
  

老人背着一个破旧的琴盒,劣质皮革在经年的磨损下,边角处已经破了拇指大的洞。清晨的青霍镇上弥漫着从河边飘来的丝丝缕缕的雾气,半月街上淡紫色的泡桐花瓣落了一地,无人清扫。繁茂的泡桐树、斑驳的房屋、摇曳的芦苇,以及太阳都隐去了颜色,只剩下了形状,老人的脸也在这一片大雾中模糊了。

老人来到废弃的渡口边,极虔诚地拿出了一把二胡,用松香粉仔仔细细地擦着。雾气顺着老人脸庞的皱纹向岸边蔓延,渡头结实的毛栗树柱子被这样浸染着,过早地开始腐烂,先是爬上了青苔,再是鲜红的菌菇撑开了伞,再后来什么植物也养活不了,只剩下胳膊粗的树心枝棱棱地立在那儿。渡口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桃叶渡,可惜这个镇子上除了老人,没几个记得青霍镇原先有个美丽的渡口。老人的右边脸上长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老人斑,黑中泛青,像梅雨天碗橱上的霉菌。日光冲破云层的阻隔,从缝隙中漏下来,照在老人微勾的鼻梁上,半空中,仿佛神明要降落凡间。老人坐在渡口前端,两条腿在河面上轻轻摆动,河风拂过,原本垂下来的裤腿被吹得略略鼓起。拨弦,拉弓,乐曲声随着流水,随着浓雾,缓缓进入青霍镇的每一个街巷,每一扇门窗。

云朱正在做一个梦,梦里一只狐狸穿着一身描金绣凤的昆曲戏服,水袖飘飘,说不出的风流妩媚,旁边还有两只小狐狸也穿着戏服,台歩轻移,活泼可爱。突然,一首哀伤凄婉的曲子从远方飘过来,台边所有奏乐的狐狸都不见了,台上的狐狸仍在眼波流转,只没了声音。云朱忽然觉得好悲伤,睁开眼,那个声音从窗户缝里挤进来,一声一声撩动她的心绪,云朱心里涌起强烈的渴望,穿好衣服,不自觉地循着声音飘来的方向走去。云朱的家在安平巷的尽头,沿着石板路往前走就到了半月街,早起的妇人们拎着竹篮,三三两两到河边洗衣服,云朱和她们行进的方向正好相反。

云朱走到了一个以前没有来过的地方,她只知道循着那个声音走,当她看到老人挺直的脊背时,心中的哀伤如同六月的青水河一样,波涛汹涌,势不可挡。她走上前去,和老人并排坐着,对岸的芦苇郁郁青青,沿着河岸一路葱茏。一曲终了,老人站起身来,云朱听见老人身上的关节发出“咔咔”的声音,似一台生锈的老旧机器。老人小心翼翼地放好二胡,突然说:“小丫头,想听昆腔吗?”声音有着和孱弱外表不相称的力道。云朱连忙起身,点了点头。

老人手臂一抬,兰指一翘,虽穿着一身肥大的洗的发白的蓝灰褂子,黑灰色的裤子松松垮垮,但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流气派,云朱觉得那双眼角结了眼翳的眼睛也有了奕奕神采。

“则为你如花美眷,

似水流年

是答儿闲寻遍

在幽闺自怜”

云朱看着,老人的身姿和昨晚梦中那只妩媚妍丽的狐狸渐渐重合,恍惚间,她好像看到老人化着秾丽的妆,点翠凤冠,飞凤云肩,眼波流转,烟视媚行。老人身上的沉沉暮气被这吧流丽悠远的唱腔冲散地无影无踪,这小小的废旧渡口仿佛成了布景华丽的舞台,而老人就是那万人空巷的角,云朱不禁看得痴了。

“小丫头,五十年前我从苏州来青霍镇时,就是从桃叶渡上岸的,那时候这里有一个几人粗的桃树桩子,”老人指着渡口的柱子后面说,“我记得我当时累坏了,一下船就坐在上面,那棵桃树是真的粗,可惜我见到的只是树桩子。小丫头,去过苏州吗?”云朱去过最远的地方是槐云县城,七岁时和爸爸陪奶奶去县城的医院看病,县城里有一座高高的文峰塔,还有孔子庙,朱墙赭瓦,那是云朱见过最好看的建筑了。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苏州一定比县城大多了。

老人嘴角轻翘,褶皱堆到了一起,眼睛微眯着,“苏州自然是比槐云县城大的,三十年了,我离开家三十年了,梦里啊都是苏州的小巷,石板路下的流水淙淙作响,黑瓦、朱栏、白墙,我最喜欢在临河的窗台前唱牡丹亭,看着乌篷船缓缓穿过有月光的桥洞……”老人低下头,眼睛里的光一寸寸黯淡下去,“来到青霍镇后,就再也没有唱过牡丹亭了,眼看就要老死异乡了,突然想唱给个人听听,小丫头,我唱得好听吗?”雾气已经完全消散,惨白的日光照在凄清的渡口上,一块老人斑悄悄出现在老人的额角上,云朱看不清老人的表情,不知道他是喜悦还是哀伤。

老人背着琴盒缓缓离去,云朱看到渡口旁一棵桃树迅速破土发芽,转瞬间长成合抱粗的大树,枝丫虬曲,遮住了大半个渡口,风一吹,满树桃花就开了,灼灼其华,花瓣落了满地满河,这些花瓣流啊流啊,就流到了老人梦里的苏州。

云朱是个典型的半月街上的女孩,十五六岁了还扎着两条麻花辫,在半月街上和一群小丫头片子疯跑,下河摸鱼,上山摘桃,调皮捣蛋的事情干了个遍,裤脚破了洞回家挨骂还笑得没心没肺,真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

那天在渡口见到那个奇怪的老人后,云朱常常梦到一只狐狸穿着戏服唱昆曲,来来回回都是那一句“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声音说不出的凄怨,分明是渡口老人的。自那以后,云朱天天早晨去桃叶渡,却再没见过拉二胡、唱昆曲的老人。向奶奶打听,原来老人三十年前到青霍镇插队,就留在了这儿,在镇里的小学当音乐老师,看奶奶一副怀想的模样,想来老人年轻时也是个风流俊俏的人吧。苏州,苏州,云朱不再向以前那样疯闹了,天天待在自家的小楼里,要不就是去桃叶渡,偷偷唱那一小段牡丹亭,用奶奶的话说:“这丫头魔怔了。”

桃叶渡的桃花整整开了半个月,整个青霍镇都在花香的浸泡中慵懒地盘着,花醉一般。只有卖豆腐的和磨刀的来串巷子吆喝几声,才略搅进来几分清醒。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满树桃花瞬间凋零,枝丫一寸一寸化为齑粉,纷纷扬扬地落进了青水河,只有那个树桩还立在那,不发一言。只花香还有几分残存,静谧地笼罩着安平巷,云朱觉得月亮都被花香染成了淡淡桃花色。

淡粉色的月亮浮在竹林上头,月光斜斜地钻进屋子,萤火虫轻飞曼舞,明明灭灭,云朱趴在床上,眉头微蹙。梦里,那只狐狸唱完戏后,竟然慢慢走到坐在台下的云朱身边,一双狐狸眼魅惑地盯着云朱,一只手搭在云朱的脸上,“听了那么多场戏,我唱得怎么样啊?”狐狸的手隔着水袖极轻柔地抚摸着,凉凉的丝绸在云朱的脸上滑动,狐狸的另一只手托着腮,嘴角含笑,眼角微微扬起,头上的珠花颤动不止,环佩叮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喜欢喽!”,狐狸眼波流转,妩媚至极,“小丫头,想不想跟我去苏州啊?”

云朱愣在了那儿,身体僵硬,半晌后来了一句:“我叫云朱,云彩的云,朱颜的朱。”

“我知道了,云朱,想去苏州吗?”

狐狸头上的珠翠光彩熠熠,晃得云朱看不清它的表情,“为什么要带我去苏州?”

狐狸“咯咯”地笑,眼睛依然盯着云朱,“怎么,你不想去吗?”

云朱一怔,梦境轰然倒塌,狐狸破碎的脸在一片尘土飞扬中依然盯着云朱,“想去苏州吗,去的话跟我说。”云朱猛然惊醒,窗外月色正浓,蛙声在一片寂静中格外响亮,云朱却再也没了睡意,答应了会怎么样呢,自己一定是疯了,这只是个梦而已,别想苏州了,自己这辈子应该就困在青霍镇了吧,读完初中、嫁人、生子、然后变成嗓门粗腰身肥的黄脸婆,困于家长里短,直至老死化为一抷黄土,这就是每个青霍镇女人的一生。

第二天一早,云朱得知老人在昨天半夜离开了人世,走得很安详,他带着那把二胡一起进了棺材,再也回不去乌篷轻摇的苏州。云朱到老人家中吊唁,丧事很简单,老人没什么钱财,也没什么亲友,没有道士的锣鼓和法事,老人走得冷冷清清。云朱趁没人的时候,轻声唱了一段《牡丹亭》,灵堂上的烛光摇摇晃晃,一阵风来,纸灰飘满了灵堂。

云朱再也没有梦到那只狐狸,昆曲唱着唱着也没了声音,安平巷,半月街一如以前,生活变得波澜不惊,泛不起一丝涟漪,咿咿呀呀千回百转终敌不过万古长夜,云朱的梦随着桃叶渡的桃花一并凋谢了。

云朱嫁给了镇子东头一个普通男人,从安平巷搬到了桐花巷,长长的半月街连接了她的过去和现在。

出嫁的时节,正值梅雨纷纷,安平巷的石板路积了水,不知名的青草顽强地从石板缝里钻出来。云朱在房间里细细地画着妆,镜中的自己粉面淡扫,杏眼含春,素口微张,一身大红嫁衣衬得自己格外动人。屋檐的水滴滴答答,玻璃窗上满是水珠,看不清外面的景象。要嫁的人是父亲挑的,自己也见过,老实本分,相貌也算中上,安平巷里的姑娘们还羡慕她开了一个好亲事。小时候替出嫁的表姐打烛,记得表姐笑得很是幸福,怎么到自己出嫁却半分喜悦也没有,锣鼓喧天,鞭炮阵阵,一套固定流程之后,云朱就成了纪先铭的媳妇。

典型的半月街的女孩嫁给了典型的半月街的男孩,青霍镇上的每个人眼里这都该是一桩美满的姻缘。然而世人的眼光往往不准,当婚后的云朱顶着眼角、嘴角的淤青回娘家时,奶奶心疼地掉下了浑浊的老泪,父亲找纪先铭理论,得到保证后劝云朱好好和他过日子。男人的暴力从来不是一个保证可以终结的,云朱的日子再也没有一丝阳光,黑暗得不见五指,这个封闭保守的镇子里,离婚被视为奇耻大辱,忍耐是每个女人的出路,云朱挣不脱,逃不掉。

在所有青霍镇人的眼中,纪先铭是一个老实到有点木讷的人,不怎么说话,孝顺父母,把家里的药材店打理的蒸蒸日上,怎么看也不是一个会殴打媳妇的人。可惜啊,青霍镇上的人都是隔着一扇门去窥探别人的生活,永远也不知道温和憨厚的外表下隐藏着怎样暴戾的灵魂。镇子上的人在背地里嚼烂了舌根,当面却依然一副笑嘻嘻的模样,谁家还不卖药材不是,云朱,那是她命不好,都是命啊。

“云朱,我给你拿了点坐胎的药,晚上煎了。”

“这药喝了快一年,我嘴巴苦的都没味了,今晚能不喝了吗?”云朱拿着一大包药,面露难色,“要不还是去县里的大医院看看吧!”

“啪”,纪先铭突然暴怒,一掌摔在云朱的脸上,“都是娶了你这个不下蛋的母鸡,你看看你喝了多少药,去大医院,哪来的钱去大医院!给我喝,一天也不许落下。”云朱捂着脸,从地上爬起来,默默到厨房煎药去了,中药散发出苦涩的气味,云朱的脸在蒸汽中模糊不辨。奶奶和父亲走了,如今连一个帮她要保证的人都没了,她能怎么办呢,难道也学梅若一根绳子勒死自己吗,那样死得太难看,还是投河比较好,最好找不到尸体,我就不用和他葬到一块了。捡起包中药的报纸,“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猛地撞入眼帘,苏州,苏州,云朱的内心剧烈地震动,耳边响起那只狐狸魅惑的声音:“想去苏州吗”,一声一声,“想去苏州吗”,云朱蹲在地上,捂着嘴,压抑地呜咽。

那天晚上,云朱又梦到了那只狐狸。它依然穿着华丽的戏服,在舞台上莲步轻移,声音绮丽哀怨:“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回过身定定地看着云朱,狐狸眼媚眼如丝。云朱看看自己宽大的指节,又抬手摸了一下粗糙的脸,曾经水灵的眼睛也变成了干涸的湖泊,哪里是“如花美眷”。狐狸踱步前来,白色的裙摆翻飞不止,和许多年前一样,一只手摸着云朱的脸,另一只手搭在自己嘴角边,“小丫头,现在想去苏州了吗?”

“早已经不是小丫头了,带我去苏州吧。”

“好”,狐狸牵起她的手,场景瞬息变化。云朱和狐狸站在一座桥上,一只乌篷船缓缓穿过泛着银色月光的桥洞,河面上飘着几瓣桃花。云朱又听到昆曲哀婉的曲调,河对岸一个窗户亮着灯,一个二十来岁的少年正在唱牡丹亭,声音清丽悠远,云朱知道那是年轻时候的老人。狐狸握住云朱的手,冰凉的丝绸让云朱打了一个冷颤,桥还是那座桥,周围的场景却变了,“咚”,一声声浑厚的钟声传来,河面上的小船里钻出一个人,穿着古代的衣服,似乎是被钟声惊醒。原来是夜泊枫桥的张继,他拢了拢衣襟,拿出一小坛酒喝了起来,“钟声扰人清梦啊!”

狐狸仍然是那副妩媚的表情,“留在苏州吧,我们一起唱牡丹亭好不好?”云朱看着满腹牢骚的张继,觉得很好笑,强忍住眼眶打转的泪水,郑重地点了点头。

[绕池游]〔旦上〕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贴〕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步步娇]〔旦〕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行介〕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

[醉扶归]〔旦〕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填,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堤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

[皂罗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恁般景致,我老爷和奶奶再不提起。(合)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好姐姐]〔旦〕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蘼外烟丝醉软。春香呵,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贴〕成对儿莺燕呵。〔合〕闲凝眄,生生燕语明如翦,呖呖莺歌溜的圆。〔旦〕去罢!〔贴〕这园子委是观之不足也。

云朱消失了,有人说他看见云朱和一个穿戏服的人往桃叶渡那边去了,那个唱戏的翘着一条毛茸茸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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