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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潭之春

时间:2018-03-03 00:01来源: 作者:Noval 点击:
  

——敬那些仍在坚持的人

膀胱里的水要压爆炸了。她从被窝里拱出来,强撑着水肿的眼皮瞥了一眼窗外,然后重重地舒了口气——太棒了,还黑着。虽说那天幕仿佛略染着一点蓝,比其下仍染墨黑的楼影要淡,但好在还黑着。

大概还有几个小时可睡。

脚尖在地上踩来踩去,最终赤着,抹黑,蹚进了厕所。她驼着背坐在马桶上,听到屋外面的风声呼呼作响,仿佛穿行在墙里,仿佛就在身旁。方才还让她倍感心安的黑暗现在却让她拉紧了睡衣领口。脚尖下一片冰凉,就像是踩在寒潭的水面上。这样的联想却如往常一样安抚了她,让她放松下来,让她胸中那个小小的,小小的小人儿随着余温尚存的睡意漂流了起来。

唉……如果能沉下去,在这黑暗的水流里不断地沉下去就好了。那她就可以安眠。然后,她就会发现潭底变成了另一方冰凉的水面,她从那里浮起来,发现那个世界里还沉落着那些她最初的手稿……还晃晃悠悠地飘着些她熟识的萤火虫……

然而,啪的一声,强烈的白光穿透了她的眼睑,惊得她差点从马桶圈上掉下来。就算用手挡住了酸痛不已的眼睛,她也能判断出那个站在门口的女房东是副什么脸孔——

“什么毛病!在马桶上睡觉,我看你是越来越神经病了啊?起来!我要上厕所!”

这句话把她惊回了死水一样的生活里。他不得不擦着屁股站起来,灰溜溜地钻回自己的卧房去。她绝望地抓着显示着“6:10 AM”的手机,把自己扔进枕头里。还有不到20分钟,她就要起来去赶早高峰的地铁了。

正是冬天最冷的时候,满目灰黄。她感觉自己的脖子已经快缩进了胃,在那里,早上热的隔夜粥正随着她急促的步伐而晃荡不已。

她低头看着手机——那些发生在昨日凌晨的企鹅群聊天记录却让她在这种痛苦的清晨里露出微笑——那是一群大学里认识的人,她觉得那是一群把故事、文学和创作看得很单纯但很重的人。他们说——

“里面有很好的群像描绘,让人感觉生活就是这样的。”“但我觉得有点啰嗦。”“是吗……诶……我读起来其实觉得很爽,很流畅。”但她的眉头渐渐地皱了起来,是那个永远执着于大情节,对“故事”两个字有近乎偏执的把握的家伙,他的发言还是一如既往地尖刻讨厌:“你怎么又在写这种东西?我在里面完全看不到一点故事的影子,主角的生活从开始到最后都没有发生过重大的变化,生活还是一潭死水。逆转,再逆转,最后不可逆地变化。这很难吗?傻子都会吧!”

他是不是特别讨厌我啊……她不由得这么想。就算真的看不上她写的东西,但话有必要说的这么难听吗?

“不难吗?你看你写的那些东西。”记录里立刻就有人跳出来发表不满,“一个分手的场景注定以和好告终,每一个死去的人都必然复活,这就是你所谓的故事?俗到有毒!”“这就是生活!每天都有人从坠入情网到反目成仇到重归于好,每一栋楼里都发生着从满心欢喜到失望绝望然后再次充满希望的情节,这才是生活!”

她的指节一次次因用力而泛白,就在她往企鹅的聊天框里敲进去第一个字的时候——

“你他妈也不看看路!!”

她感觉棉袄的前襟被风狠狠地擦过,猛然抬头去看,那个骑着电瓶三轮车的骂人者已经去远了。她惊魂未定地站在斑马线上,又被不知哪里来的机动车摁了喇叭。待到她终于顺着地铁协管员“快点跑!就这儿还能上!”的口令挤进早高峰的地铁时,聊天框里的字早就被她忘在了脑后。她踮着脚拽住一个拉环,摇摇晃晃。这感觉不知为何想起她以同样的姿势拉着那潭边的树枝漂在潭水里的那些时候。那些树枝随着临水倒伏的枝干肆意地亲吻着水面,像一扇绿色的羽翼,伸向池心。哥哥在池边慢慢踱着步子,像只会念诗的长腿鹭鸶。对啊,看哪,都是摇摇晃晃,飘飘荡荡……

除了她要先松开拉环随着人流先下车然后再随之上车。

最后,她抢在最后一分钟里,在一连串的“借过抱歉”中拨开同事们的椅子,坐进了自己那办公区深处靠窗的工位,然后站起来同坐在她对面的前辈问好。在上一次她的工作被老板打回来以后,他被派来带她一起重做。他木着脸:“你晚上发的东西我收到了啊。当时忙,没回你。”然后没有下文。

她犹豫了良久:“那请问,您看过了吗?有什么要改的吗?”

同事:“嗯。”眼睛盯着手机,眉头忽然紧锁。

“那个……请问,我哪里还要改?该查的地方我查过了,就是不知道合不合老板的心意?他当时给的要求就很模糊。您看呢?”

“嗯。”

“我刚来,不是很清楚咱们单位的工作流程,是不是这个成果还要给老板看……”

“这是老板要的东西。给他好好写。做你的事。这个东西你也看一下,今天给我。”

“哦,好,好……”于是工作。

工作做到一半,手机微信忽然叮咚一声,吓了她一跳。一边给白眼过来的同事们点头赔笑,她一边心惊胆战地看手机——好在显示“老妈”,不是“老板”。

你看见照片了吗?

什么照片?

我和你爸在云台峰的照片啊!可好看了!你要在就好了!

我没看。工作呢。

朋友圈点个赞能花多少时间!

工作时间不让玩手机,你们好好玩吧,那边红石绿水很有名。

你啊,就是个没心没肺的。

她叹了口气,她又忘了水之类的比较“敏感”了。好在对话就到此为止,不多久,就吃午饭了。午饭照例是同性别的同事们结伴去,有前辈拉着她聊赵丽丽的妆容和作品,她说不上什么,只能应着:“哦,哦是的。是好看。”

“哎呀,你也看吗?我跟你说,最近这一集啊,她演的特别有灵气!就在夫君死的时候,啊呀那个哭的啊。看的我简直了,我见犹怜……!@@#¥%……你说是不是?”

“嗯。是啊。”

“还有啊……!@##……诶你别光顾着扒饭啊,跟你说话呢!”

“其实这类的故事,我也不太看……”

“为什么呀!多好看呀!”

“……就只是,不太喜欢。”她放下了筷子。

有人吃吃地笑起来。

对方拉下了脸:“不喜欢就直说嘛!瞎应付什么呀!”白了她一眼,抓过了面前的水喝。

“诶,你拿错了。”她旁边的人撩了一下肩头的棕色卷发,伸手去挡,“那是我的水!”

赵丽丽粉丝的脸黑了:“哦,你的啊。不好意思。”然后手腕一甩把水杯放到了棕卷发的面前。棕卷发看了她一眼,伸手叫服务员,胸前那“总经理助理”胸牌锃光发亮:“再给我拿一杯水。”

众人皆讪笑,专心吃饭,就连刚才“老板和他爹的人脉”话题也彻底中止了。

于是这顿饭在集体的尴尬中匆匆结束。回到工位上时间尚早,于是她从抽屉里摸出了一本有关故事理论的书来看。书是那个说话尖刻的“情节君”特别推崇的,专教人怎么讲故事。甚至书名就叫《故事》。——故事的才能是能教的吗?她虽然不屑,却因为碰到了便宜的二手书,就收了看看。

赵丽丽的粉丝坐在她斜对面,拿着水杯站起来,道:“哟,看什么哪?这么认真呢。”

她抬头:“看看书。”

“看的什么书呀?好不好看?”

棕卷发这时走进办公室:“认真学习你也管?”边说着,边走进了內间的高级办公区。办公室里的人们眼神交错,像无数只苍蝇一样在空中互通你我。这场视觉社交的中点,那个被奚落的女人一屁股坐进椅子里,嘟哝:“不就是会伺候老板吗?有什么了不起!”

名为视线的苍蝇们得到了腐肉,在诸多怜悯、不屑、木然或好笑的表情中嗡地回巢了。

“努力是好事啊。别管她们怎么说。”坐在她对面的前辈却站起来,把一沓文件递给她,笑了笑。

她也笑起来:“嗯!谢谢前辈。”从马桶上就开始的阴霾,到这里似乎骤然都散了。

确实散了,因为努力当然是好事啊。视角边缘明晃晃一片,是午后的阳光照耀在她身边的玻璃窗上,很暖很亮。这会儿大家都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工作,一切都很安静。她打开电脑,趁着开机的空档托腮远眺。透过窗,她能看到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也能看到那幕墙上倒映的无数扇窗,甚至那些靠窗的人影,都像大银幕里的角色一样动来动去,惹人遐想。他们在做什么?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也许上边和下边的那两个本是仇人,因为工作的原因,必须在同一栋楼里工作,电梯里偶遇都心照不宣地装作没看见,结果却因为上下两家的业务原因被分到了同一个项目组……哦,很妙,如果最后能化干戈为玉帛,或者直接大打出手形成惨案,然后各自的家庭找到单位来哭诉纠缠,却在碰面时发现了对面有自己曾爱过的人……哇哦。

她不禁扬起了嘴角。

——每一栋楼里都发生着生活……她忽然想到聊天记录里的句子,是这么说的吗?于是她拿起手机查找起来:“每天都有人从坠入情网到反目成仇到重归于好,每一栋楼里都发生着失望到绝望到再次充满希望的情节,这才是生活。”

啪啪啪!笔敲在工位屏风上,猛然扯回了她的意识。前辈皱着眉头看着她:“干嘛呢?手里的活儿做得完吗?还玩手机?”

“啊,对不起,对不起。”她立刻把手机塞到一边,打开刚才前辈给她的东西。可一看,她的心就沉到了谷底:那是完全和手里的项目没关系的资料,而且并不容易很快处理完。

她犹豫再三,前去询问前辈他今天交过来的任务是不是都要当日做完。

“有什么问题吗?”

“可是……这些和这些跟老板让我做的东西有关系吗?”她梗着脖子憋着火气问。

她似乎感到视线的苍蝇又飞了起来。那个前辈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一点,耸起了眉峰:“你懂什么!怎么没关系!唉……你做就是了,不然你觉得为什么老板要我带你?”

她答不上来,也没办法答,只能道一声不好意思,埋头工作。她丧气地想她又要加班了。她当然可以不做……那毕竟只是个前辈,还算不上上司,没资格判令她加班。但,要真的做不完,她怕她要被指责能力不足,拖人后腿。不过到了晚上,那前辈似乎良心未泯,在自己下班的时候跟她说:“事情算不上很急,明天再做吧。”

但她还是加班了,自愿的,因为母亲的电话。因为……因为实在是希望下次再面对“我不操心你可怎么办”的问题时可以理直气壮地回答说出这句“我自己就能过的很好”。所以她赶在今晚把前辈交给她的所有任务都做完了,并发送到前辈邮箱。

做完才感到饥肠辘辘,她拽起包奔到楼下赶末班地铁,快步如飞,眼睛却一直盯着路边摊上的烤香肠。那肉肠映着烧红的炭火滴落油光,色泽晶莹,香气钻心,像肉和糖熔炼出的琉璃,在路灯下让人明白“欲罢不能”的终极奥义。

于是她乘兴赋诗一首,上传群里。这次,就连“情节君”都给了“哈哈哈有趣”的好评。

而香肠味道也确实如闻着和写着一样香。她最终把一切顾虑都放下了,把虽然肉质不多但油腻喷香的烤肠咽进了喉管。这让她忘记了一切疲惫,甚至觉得第二天的早起都很美好——也许还可以看看前辈对超量完成的工作有什么反应呢?哼……是时候让他见识见识努力工作的人是什么样子了。

可次日她却迟到了。因为肚子闹了一整夜。等到单位时,赵丽丽的粉丝十万火急地拉住她说:“你怎么才来啊!老板叫你呢!”

“什么事啊?”

“哎呀,我也不知道啊!你快去吧!”

进了会议室,却看到几个领导和那个前辈,还有老板都在。这家小公司本就只有十几个人,这里却已经坐了五个。她看这架势,应该是所谓的项目审查,用着小学里小组互评的方式——简单来说,如果一个项目能安安静静地过了他们的手,就没事了。

“怎么来的这么晚!”一个领导大声说道。而另一边,老板正在讲电话:“嗯,这是当然的,王哥。拜托你了啊……”

“对不起,对不起,我跟行政请假了,昨晚一直闹肚子……”

“钱不是问题,把人弄出来就行。”老板看了那领导一眼。

“假条呢?”领导放低了声音。

“好好好,那就这么办,老规矩。”老板听起来是笑着,但脸上的表情却很僵硬。

“呃……还没来得及开……没来得及去看医生……”

老板电话一挂,大手一指,对她说:“坐下吧。”

她坐下了。

老板语气不善:“你这个项目怎么写的?”

她愣了。

“当时立项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分三个部分,每个部分需要新颖有逻辑性,能满足客户需要……”她把立项会议上的要点背了出来。立项会议是什么呢?还是这个屋子里的这些人。大家各抒己见,然后放给下面的人去落实。

“你看看现在这个东西,整体的逻辑性呢?放在一起是什么东西,这样的东西能满足客户需要?这不是我要的东西!”

“……可是,当初立项会议的时候……项目的整体效果是没有说明的,所以我不太明白,现在还在修……而且客户需求这方面也没告诉我……”“立项当时你也在!有什么不明白的为什么不提?”

“而且最后这个部分,我昨天刚写出来啊。”她望向前辈,眼眶已湿了,“他也没告诉我今天过审……”

“这个东西本来应该什么时候交的?上一回就没过吧。你这已经是拖慢工期了啊。”一个领导说,“还耽误了别人的时间帮你做这个项目,你想什么时候过审啊?”

她委屈了:“可是……”她拼命地看着前辈,她很委屈,而且肚子很痛,她想说这不是她的错,标准本来就不明确,验收和立项标准也有诸多出入,更何况很多不是她分内之事的工作占用了她的时间,她……

而前辈只目视前方,一句话不说,也不看她。

“不能用。要重做。”老板一锤定音。

她整个都懵了,她不知道过审日期怎么就提前到了今天,也不知道她昨天晚上才发给前辈的成果怎么转眼就到了验收桌上,更不知道散会以后那个前辈去了哪里,她甚至不知道去找谁问个明白——直到一张纸摆到了她面前。棕卷发用保养良好的指甲指着落款处:“在这儿签名。”

“这是什么啊……”

视线的苍蝇又在乱飞,这次甚至发出了闲话的嗡嗡声。

棕卷发压低了声音,有点不耐烦:“快点,我那儿还一堆事呢。”

“不是,这到底是……”她终于读懂了抬头的四个字——“离职证明”。“怎么就要我签这个?”“不是写着吗,因为不能如期完成工作,延误工期,给公司造成损失。”“我……给公司造成了什么损失?”“本来你一个人能做完的事耽误了另一个人和你一起做,还做了这么久都不出成果,人家还有人家的项目要做啊!这都是耗费啊。公司也不能让你无限制地做下去,公司不是学校,没人给你交学费!”她慌不择言:“……但是老板当时面试的时候跟我说我让我慢慢练,我也说了客户需求这方面我……我都没见过客户啊。也没有人跟我说过客户是什么需求。逻辑性新颖性都是虚的,三个部分之间的联系也没有过任何讨论……”“但是你耽误了一个月是事实。第二次写出来的东西也不能用。老板特别生气,多给你一个月的工资已经是看在你刚入行的份上了,一个月找份新工作足够了啊。”她蹭地站起来了:“不能这样啊!我的合同还有好几个月才到期呢!而且这也不是我的错……”“怎么不是你的错?你对公司完全没有贡献。公司辞退你也是理所应当的,更何况还多给你一个月工资已经对得住你了。”棕卷发撩了把头发,瞥了眼四周,“何必叫人看笑话,你总不能觉得事到如今还能在公司待下去。正好多拿点钱,再换个环境,不好吗?”

她一想也是。于是签了。签了好去上厕所。但结果在密闭的小隔间里,她却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越想越觉得不该就签了那离职证明——以至于刚一出来,她就直奔了老板办公室。作为老板秘书的棕卷发见她来,从靠门摆放的办公桌后站起来:“怎么了?”

“我觉得不对。”

“怎么不对?”公司的老大从靠落地窗的老板椅里抬起头,看着她,脸上阴晴不定。

棕卷发拉住她,悄声说:“别闹了,拿着钱走吧。老板心情很差,劝你别惹他。”

她挣开了:“老板,我觉得这事儿不公平……我根本没有拖累前辈,我的每一个工作都给他看过了,他从没说过不行。而且在带我做项目时,他非但没有帮我,还把无关的杂事塞给我,这才导致我没有把成果做到您满意的程度。”

“能力不行还爱告状?这个圈子很小,我告诉你,说话注意点。”老板翘起二郎腿,冷冷说,看她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只误闯宫廷的小乞丐。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心里清楚。但是我在这里快一年,您也把我的工作态度看在眼里……”

她据理力争,却无力改变一切。她挂着眼泪离开的时候,老板还在和“王哥”通电话,一脸煞气。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把事情搞砸了。她还意识到,就公司一言堂的状态,老板肯定要拒发她那一个月的离职补贴。她还惊觉,自己这个月的工资也还没发。她甚至感到了恐惧,听那些女同事称赞过老板是谁谁的儿子,关系很硬,她是外地的对此没有概念,但看老板的做派和口气……她跟这个人讲理讲得通吗?

在她抱着纸箱离开工位时,坐在她对面的前辈依然没有露脸,但他桌上的咖啡冒着热气。

她不知道为什么前辈没有被追责,她也想不通为什么前辈忽然把她昨晚加班出来的成果提前发给了老板,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傻,她只能匆匆逃掉,躲回自己的出租屋里。

房东见她回来早:“哟,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啊?”

她把纸箱往床上一丢,哽咽了起来——不敢放声,怕被房东看笑话。

离职补贴果然没有发。这个月的工资也拖欠了。她去找过劳动仲裁,打过咨询热线,却两次都被律师劝去律所见面,在见面后,又被打发走——因为她的案子显然没有什么律师费拿。她每天都在吃泡面,但就是那半箱泡面也撑不了十天半个月。她必须开始找工作。可她甚至不敢太多出门,也不敢走夜路,因为想到前老板的背景,就心有余悸。而就在这个时候,母亲又打来了电话。母亲毕竟还是了解她,很快听出不对,一经逼问,她就说了自己失业的事情。

母亲一生叹息:“唉……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一个人在外面闯荡,又没有心眼儿,也不会说话。你跟那种人怎么讲得通道理?被人抓了短处,怎么讨薪?——你工作怎么会没有完成?拖了一个月是很久了,你到底怎么搞的?你在学校到底有没有好好学啊?是不是又把心思都放在了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上?”

“我……”

“我就说你回家来吧!女孩子这么漂着不是个事啊,要是你哥……唉,要是你哥绝对不会出这种事,我早就说你不是那么出息的人!别在外头瞎闯了,回来相亲吧,妈给你物色了几个不错的男孩子,知根知底……”

她掐死了电话,默默流起了泪。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或者是想哭的事情太多了,堆到一起,分不清楚是为什么。心里难受,她就一直哭,哭到睡,睡到醒,醒了还是一看天色,看到黑沉如许后她忽然意识到,不用看了,工作已经没了。

但还是再看一眼时间——手机上未接来电有很多,全来自母亲,令人窝心。她在床上坐了很久,茫然失落,感觉心里沉积着莫名的重量,脑子却意外地很清醒,毫无睡意。最终,她坐到电脑面前翻看自己的各版简历。翻着翻着,却想起了单位对面那栋楼的样子,想起了里面的人的故事:世仇、同事、欢喜冤家……她新建了word文档——她的主角们在怎样嬉笑怒骂?他们是不是也有着和她一样的经历……他们的生活里是不是也有霸道无礼的老板和好事无聊的同事?他们的相遇如何能这样凑巧!嗯,端的是造化弄人……他们最后到底能不能获得幸福……于是,她经夜无眠。

这篇故事的开头万字同故事大纲被她传到群里。一个群友意外地对它感兴趣,把话题炒了起来,并建议她发到网上……

“连载还是很难的。”有人说,“每天要更几千字,有的时候挺要人命的,给的钱还特别少。”

“关于公司日常的一些桥段看起来好真啊!有的真他妈窝心。”有人很敏锐地发现了问题所在,“我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啊?”

这时候“情节君”冒头了:“文章憎命达,越倒霉写出来的东西越好,我们应该恭喜她。”

翻看着聊天记录的她翻了个白眼。——这个人是不是比她还不会说话啊?这到底是称赞还是诅咒啊?

“恭喜就不用了好吧?我还是去连载吧,等差不多了就给你们传送门,我也会发在群里。”她说。

群里应声一片。

虽然明知到时候真追的人不会有多少,但她还是高兴了起来,就连“情节君”扫兴的“故事节奏还是差”之言都没有打散她的好心情。她握着手机倒回床上,在明亮的天色里闭上眼睛,拉上被子:虽然一切都没有着落,她终于能够舒展身子,睡一觉了。

起来的时候是黄昏时分。她给母亲回了个电话,在安抚了对面惊慌失措的女人后,安安静静地听她数落:要会观言察色,不要和领导顶嘴,事情捡要紧的做,把简历再丰富一些趁早找工作……

“你在外面漂着,妈心里担心啊。”

“嗯,我知道。我没事。”

“不如回家来啊。”

“……妈,我在这边挺好的。”

那边又是一声长叹。她的心悬起来,怕这是哥哥那些旧事要被重提的前奏,结果没有。母亲只是停了停,说:“每天要来个信儿。你好好的啊,不打扰你了……拜拜,啊。”

于是她硬着头皮开始找工作。虽然担心上一份工作带出来的阴霾会继续笼罩她的生活,但她所畏惧的那些威胁却和被拖欠的工资一样从未出现过。

这样也好。她想,总比被恶棍缠上被逼回家好。

找工作是辛苦的,多的时候,她每天跑两三场面试,少的时候,两天也没有一场,那时她就在家里写存稿。

随着见到的人越来越多,她说话开始变得越来越小心,笔下的文字却越来越奔放,不知道是不是一种宣泄,但至少,在面对文稿的时候,她还能找回那种又激动又冷静,又充实又轻松的感觉——就像那时,她在她的小潭边那样。

自由,和初心,最终成了她的一片净土,源于某种放不下的一始而终——虽然这小小的陋室里没有树,也没有潭水,更没有她的哥哥和山神,只有她一个人。虽然她怀念她坐在树上,将自己写的东西讲给群山和兄长听的那份爽快开怀,也怀念他不在后,她一个人在黄昏的萤火中给池心的山神写诗的那种亦真亦幻,但即便她现在蜗居陋室什么都没有了,但她至少知道,她这个人,在某个地方,从未变过。

这天,她接到了一直心怡的大公司的面试通知。她去了,面对劈头盖脸打来的问题——“能不能接受加班?”“能不能接受出差?”“有没有男朋友?”“何时结婚?”她一一对答如流:“目前单身,五年内不会结婚,可以接受出差,哪怕是一年中有一半时间在外,我加班一般不超过晚上九点,为了身体考虑。除非有特殊情况,比如业务紧急。”

她通过了,接下来是笔试。听从大学同学的建议,她在淘宝上买了该公司的笔试“机经”,很巧押对几道,胜券在握。

果然两轮笔试,中英文,她都通过了。而且,之前的公司也完全没有从中作梗。她的新公司要求她在得到试用通知的第二天就上班,几乎不给她任何时间准备。但好在,这次她被分到一个不错的团队里,在她小心翼翼的试探后,他们叫她“不要拘谨”,并心细地给她介绍了所有人的职位、分工和工作要求,对于她不懂的问题,都悉心解答,帮她做好交接。

“我们是一个团队。在分工协作中,我们最讲究的就是互相包容,互相帮助。”团队的组长这样告诉她,和本组的另外两个试用期实习生。他们一个是本地女孩,一个是自信满满的男孩。

他们人都很好,团队里的人也当真乐于助人,她的生活好像一下就顺利了起来。

但好景不长,她开始频繁地跟着团队会面客户,频繁地做出修改,提出报告,并且依旧要处理谁也不喜欢做的杂事,要学的东西也成吨的多。她问别人很多问题,相应的,就要给出回报。工作上的,言语上的,小恩小惠上的,不一而足。

就比如……“打扰你一下,我觉得你这个写法不太规范。你觉得呢?”那个男孩经常用类似的借口起话茬,但实质的内容却总会落到要她帮忙写东西上面。他被同组的本地女孩用白眼拒绝了太多次,所以就来找她。尽量能帮则帮吧——反正,成果是以团队为单位作出的。

“你看这个思路行不行?”她回去写了下,然后把大致思路用企鹅发给他。

那男孩没有回消息,本人跑过来说:“我觉得挺好的!谢谢!咖啡要吗?”

他总是这样,不回消息,什么事都当面说。她接过那罐咖啡:“这点事情不用这么客气啊。”

“哈哈!我看你挺累的。喝吧!”

她笑笑,关上她和男孩企鹅聊天界面,却猛然想到上个工作中的前辈——她是帮他做了不少事,最后如何呢?最后遭殃的只有她。她想了想,然后重新审查了一遍自己的工作,把自己发给他的消息,还有自己写出的关键成果都截图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吧。

在诸如此类的累心事之外,这份工作对她能力的要求也越来越高。

压力太大,她从没有在十一点以前回过家,更遑论更新存稿。不过,她的读者一直少量但稳定地增加,甚至出现了评论……是说读起来情节拖沓。但好歹是评论。她想,坚持一下,绝不能在这里放下,于是她便在午休期间抽空看书,写作。

……情节拖沓啊……那要怎样才不会拖沓呢?这些读者喜欢什么样的故事呢?要怎么才能让故事更有趣……?她撅着嘴想。

“干啥呢~”别组的一个实习生凑到她的工位来,把手里的水果拼盘递过来,“大午休的,歇会儿!吃水果。”

“谢谢。”她很喜欢这个实习生,是部门聚餐的时候熟起来的。那姑娘为人活泼大方,乐于助人,大家都喜欢她。虽然心思不在聊天上,她却还是和“实习生”聊起来。是说年后要上映的电影和其导演,她们意见一致,聊得很开心。“对对,这个导演是很厉害,我也很喜欢他的上一部电影。”她说。“实习生”点头:“嗯,不得不说故事编的确实好。”

“其实我很羡慕能写出那么精彩的故事的人。”

“……嗯?啊,确实是啊,那是天才嘛。”

“……你觉得我能成为那样的天才吗?”

“实习生”眨眨眼睛:“……你想当编剧?”

“啊,不见得,只是想要写出好看的东西,尤其是小说……或者剧本。都行。”

“实习生”瞥了一眼她的电脑屏幕。150%倍视图下,文稿里字字分明。于是她说:“哦~你是不是在写小说啊,刚才。”

“……嗯,是。我在网上开了连载……”

“连载?每天更新吗?”

“嗯,是啊。更两千到三千字吧。对得起良心就行。”

“哇,那么多!要花多少时间哪!”

她不敢说实话,就说:“一到两个小时左右吧。”

“那真是好努力啊……你在哪儿更新啊,我去看!”

“啊。不好意思的,就瞎写写玩,不敢献丑啦……等我写好一点了,就给你网址。要保密啊,我没告诉过别人这些事。”

“好啊好啊,你快告诉我,我去给你刷点击量!记得出书了你得送我一本!”

于是她们都笑了。不料下午,她就被组长叫去,谈话。从团队配合,办事效率,乃至仪容仪表,都被数落了个遍。

“丫头,不想干就别干了。”

她吓傻了:“不!我非常喜欢这份工作,公司和组里的人都对我很好……”

“那怎么在外面开副业?”

“什么……什么副……”她猛然回神,脖颈以下汗毛倒竖,脊背上就仿佛被人尿了一样迅速地湿热下去,“公司工作这么忙,我从来都是以工作为重。我知道不能让别的东西耽误了工作效率……”

“部门领导都知道了!”他指着她面前的地板,“不许再有下次……我跟领导说了你特别努力认真,再有下次——你也知道有多少人想抢着留下来。下个月就试用期考核了!你可长点心吧!”

“是!一定好好准备。谢谢领导……”她千恩万谢,哈着腰钻回了自己的工位上,脖子以下依旧冷汗涔涔。她惊诧了:所谓的告密者,居然已到了如此丧心病狂的程度?难道连几个小时都等不了……午休才知道的消息,下午就捅到了部门领导那儿去?留用考核不是下个月的事吗?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和那个实习生说过话。她也没有工夫再跟人瞎聊天,因为部门公众号的更新、项目宣传册的翻译、团队的工作进度表,等等,全都丢给了她。领导的意思很明白——你不是喜欢写吗?让你写。

她很生气,甚至有怨,但事到如今,她早已明白这些怨气根本没有人在乎,也没有人愿意在乎。就算是在群里抱怨,跟朋友诉苦,也要有个限度——毕竟谁都在用尽全力地消化自己同生活的那份“积怨”。

还是振作一点吧。尤其是,不能再丢掉工作了。要好好干。

但就当晚,她的连载在编辑推荐和阅读量都达到了标准,网站建议入V。

……她都不知道是要哭还是要笑。但她最后还是笑了——这是她从未得到过的承认,在哥哥走了以后。

——她好像真的开起了副业,虽然这份副业里的钱用来养条流浪狗都不够。但这确实地意味着,她要在下班后挤出时间做完网站强制性的更新,而且在除了工作业务上的学习外,还要多找一些素材,多看一些书,否则凭她对故事里主角们工作生活的了解,怎么都挤不出一天5000字。

——她当时为什么要把他们安排成美工和策划啊!她根本就什么都不晓得嘛!……哦,好像是因为当时给她灵感的那栋大楼里有家不小的游戏公司来着。

好吧。那就美工和策划相爱相杀。写还是要继续写的,大纲目前看来得改,把一些情节删去,加上更有趣的内容。她暗暗握拳——不就是找点资料,码点字嘛?曹尼玛,挤时间谁还不会?

于是,她把在地铁里摇晃的时间利用了起来,看书,在加班完后熬夜更新。

所以不久,她就病倒了。

在请假的时候,行政皱着眉头看她:“下周就考核了啊。”

她还低烧着,把周末的急诊病假单和主管领导的批假条交给她:“流感,没办法。地铁里全是感冒的……我一直低烧,怕拖成肺炎。”

行政叹了口气:“没关系。回家好好休息吧,我觉得你没问题的。身体是本钱嘛。”

在走出公司旋转门的时候,她心想:凉了。实习生考核这一周是最夜长梦多的,不知道有多少关系户要折腾,该送礼的送礼,该表现的表现,盯紧一切风声,听清一切鹤唳,所有人的工作都成倍努力。只有她,“副业”前科仍在,还病假在家。

回到家,房东又冷嘲热讽她:“又回来这么早啊?又被开了?”

她笑笑,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昏天黑地,眼泪汪汪,像裹在白领制服里的林黛玉。房东哎呦哎呦地对她退避三舍,往自己的主卧里躲:“你生病了啊?最近这流感,真是真是。”

她苦笑着翻了个白眼,擦干净眼泪和鼻涕,钻回自己的小床,抱紧被子。

——下午还要去点滴。她定好闹钟,在窗下车来车往的风声中合上眼皮。不到两个小时的午睡,跟没睡一样。她起床出门,却被房东拦住。她皱眉:“干嘛?”

房东白了她一眼:“你是不是要去医院?”

这房东简直面目可憎。她翻了个白眼:“……啊,是。去点滴。我回来会把脏衣服放到洗衣筐里,不往里屋带!没事了吧。”

“哦……哦。”

她要走。又被拦住。正要爆发,却听房东说:“人家说点滴不能空腹,你中午回来就没吃饭吧?得亏我烧了水。看你生病的份上,给你点我的蜂蜜,你兑杯蜂蜜水喝了吧!”

她惊奇了,但感谢的口吻却意外很凉薄:“哟,谢谢你啊!”

吃房租就足够活得滋润的本地房东是一点气都不吃的,好意被人泼了冷水,房东立刻反唇相讥:“别不识好人心啊!生病了不跟你一般见识……快去吃点东西吧!一个人在外头漂,却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你就是死在医院都没人收尸我告诉你。”

现在的人都怎么说话呢。她站在门口翻了个白眼,甩门出去了。不就是点吃的,路上买就是了,到处都有快餐店,何必等人施舍那一杯温水。

想到这里,她忽然站住了。是啊,房子那么多,何必非要委屈自己?现在又不是租不起更贵的房子……啊。对了。还有考核这回事呢……那么,能留住现在这份工作的话,就搬家。她笑笑,给了自己一个愉快的空头支票。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时候,一周后,她们组却偏偏只有她留了下来。同组那个本地姑娘请了事假后就再也没有出现,恐怕已另寻高明,而那个男孩虽然看似自信却没有通过考核笔试。而她,是因为“干的活儿多,话又少”,被上面器重——这是组长在很长时间后偷偷透露给她的,只是在那时,她还以为这只是好人有好报。不过令她不爽的是,那个大家都喜欢的“实习生”也留了下来。她们不得已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居然渐渐也开始有说有笑了。

居然。也能和口蜜腹剑的人有说有笑了。她……

她想,她确实是变了:开始习惯每天说着违心的真话,挂着真挚的假笑,想尽办法让对接工作的人快点提交成果,竭尽所能地忽悠和帮助忽悠每一个客户——就像组里的前辈们教给她的,“牵着客户的鼻子走比被客户牵着鼻子走有效率的多。”她真的是变了,甚至和母亲的冲突都少了,她们永远争吵不断的交流现在好像变得更顺畅了,母亲似乎也对她更放心了,但是……

“喂,诶妈。”她接起电话。时值晚上十点半,她久违地早早洗漱坐在了word文档跟前。

“怎么又不给发消息?不是说好了每天都要来信吗?”

她点开故事大纲。“这不是给你点赞了嘛。你看到了吗?你和我爸又去好地方玩啦。”

“是呀!你今天没加班啊?”

她托腮,阅读大纲:这样发展其实是可以的——嗯……但是依然有人说太拖什么的……是她混更过分了吗?“嗯,最近的客户都挺好的,不提什么无理的要求……所以我就按时回家了,还煮了排骨面吃。不过味道跟我爸做的还是不一样……不知道他放了什么。”

“这还不简单吗,我给你问问去……”

大纲才对着《故事》里的规则重新修订过,但是这么发展真的好吗?要怎么改才紧凑……又省事?这些读着到底想看什么?“我爸他……他这会儿要睡了吧?别打扰他了。你们挺好的吧?最近?”

“哎呀,这不刚去玩了一圈嘛……我说闺女啊,你怎么心不在焉的啊?”

在咖啡馆见面太俗套了。太俗了,博物馆不错,但是那不是个会去博物馆的人啊……找个借口让他去。不行,这个借口的话,又要拖很多字。“……嗯?没有啊。”她的声音依旧听起来很轻松,可她的牙根却因为莫名的作呕感而酸胀难受。她眼皮高挑,死盯着电脑里的文稿,身体紧绷,如临大敌。

“啊呀,你休息吧。还几个月过年了啊,早点跟我们说买票的事。我们找你张叔叔,给你弄张好的软卧。还有几个好孩子,正好你回来,也一起见见。早点回来啊。”

“……嗯,嗯好。没事,我可以坐飞机回去。我自己在网上买票就好了。我先睡了啊,有点累。困。妈拜拜。”

她一行行读着自己写过的文字,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一动都没动,只觉得烦闷感渐渐积蓄。

她推开了键盘。

或许是对情节、节奏、戏剧性的把握还是不够吧。她想了想,又翻出了那本《故事》。结果看了很久,却越来越烦闷。书里说的都对,但到底为什么她什么情节都想不出来了?最后,她绝望地抓着显示着“2:10 AM”的手机,像丢垃圾一样把自己甩进了枕头里。

……可千万别因为睡眠不足感冒啊。在进入梦乡的最后一瞬间,她揉了揉发痒的鼻头。

她真的再也写不出一个字了,从面对文稿就烦闷,她变得想起那篇进行中的小说就恶心,只能草草做结。她再没有开新的连载,不仅如此,她那本带上地铁的《故事》也再也没有翻动过一页。

她仰着头坐在晚高峰的地铁里,盯着面前那只吊环上的手。有人因为拥挤打起来了,女人哭叫男人谩骂,而她却一直望着那只手。那只手根本没有什么稀奇,对于学生而言,甚至于中指上有一枚执笔磨出来的茧子也不怎么稀奇。可她却出神地盯着它,默默攥住了自己早已回复光滑的右手中指。她慢慢摩挲着它,不禁想起她因为疯狂手写故事和诗而将它磨出蚕豆大厚茧的时代。

她闭上了眼睛。她不能在地铁上哭出来。可她怀念那些日子,怀念在小小的文学比试中稳赢老哥的日子,怀念他的那句“我发现了一个好地方,有花有鱼,搞不好还有山神哦”,怀念那个他们欢笑、斗气、念诗编故事的深山小潭。她想象着自己在那深潭中渐渐沉沦,想象着冰冷的潭水渐渐没过她的头顶,想象着,希望这样的想象能给她一点平静。

然而不能。

她心里反而一下涌满了数不清的为什么,关于这世界,这世界上的人,关于她夭折的文思和无所适从的沉痛,她都想知道:到底怎么了?

哥,我不知道了,现在我不知道了。你说才气比不过我,说咱们家要能写出好东西的只能是我了,你确定吗?你现在,如果你看得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你还确定吗?

可她知道她是永远得不到这个答案了,因为在她初二那个夏天,这个答案就同她最亲的兄长一起沉在了离家三公里外的水库里,再找不见了。

哥。我什么都写不出来了。哥……她把脸埋进了手掌里,在人满为患的地铁里忍耐的很难受。

据说他是给她抓鱼才进的深水区。等他的几个兄弟嬉闹回过神来,才发现他不见了。而她如果知道结局会如此的令人不能接受,就绝不会说那句话。

“哥,我也想去抓鱼。”

“你要中考了。好好在家做题。哥给你整一条大的回来,要吃要养都依你。”

“好!”

在地铁里,她掐住自己的脖子,躬下了身。她极少重温起这份过于清晰的记忆,因为它能带来令人不堪的痛苦,尤其是在现在,在她再难背负他们兄妹共同的这份梦想的时候。

“姑娘,你还好吗?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她强打精神,居然还挤出一丝微笑。“谢谢啊。”她站起来,匆匆听了一下报站,挤过人群——她该下车了。

回到了空无一人的新家里,她呆呆地坐在已积薄灰的餐桌旁边,忽然想念以前的那个房东……再混吃等死,尖酸刻薄,那也是个活物,每天在用人气熏染着房屋。

明明工作已步入正轨,她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阴沉寒冷,像是泥足深陷在一滩黏糊糊的死水里,不见天光,不见世界,也不见自己。她被遗弃了在净土的远方,好像再也回不去了。

而这时,她虚握着的手机忽然亮了起来。上面有两条消息,一条是群里的,一条是同事的……群里人邀请她参加年后的“线上茶话会”,同事叫她去看年前上映的电影。电影就是那部她和“实习生”聊起过的电影,导演很有名,每一部作品的剧情都很好。于是她答应去看。却不料,到了那天在电影院汇合时,她却发现那个曾用“副业”事件背后捅过她刀子的“实习生”也在。同事们显然都不知道“副业”的事,也不可能知道,但她们两人却愈发地尴尬了。

“实习生”甚至还坐在她旁边。

她再也没有看电影的心情,只茫茫然盯着字幕,直到电影里那个女孩脆生生的呐喊瞬间把她的意识扯进了故事里——“追求梦想难道不是每个人天生的权利吗!”

没有配乐,没有烘托,只是女孩带着哭腔顶撞着长辈在喊这句话,就已生生催下她的眼泪。她的眼泪本来没有这么廉价的,怎么会有人因为一两句话就哭成这样呢?但是她就是停不下来了,看那些情节啊……剧中的女孩顶住升学压力、家庭暴力,还有父亲对女儿“无才便是德”的歧视,毅然决定追求梦想。她踩着爱她的男孩的肩膀翻墙逃学去坐飞机,去首都为她的第一支录音室专辑单曲试音,去为了单曲的风格同制作人当面理论……她看着这些,只觉得那高高矗立的红砖围墙、沐浴阳光的绿叶乔木、在奔跑中飞逝的街景、周围人惊喜的目光,都是如此的似曾相识,如此激动人心,明媚到灼得她双目生疼。虽然影片中女主角只是默默在网上匿名唱歌就能在短短几个月内得到上百万的关注量,虽然她这样就能获得知名音乐人的关注,走上梦想之路;虽然这个女主角是拥有万里无一的天才,虽然一切都看起来顺理成章但……

但现实不是这样的。

她知道这片子拍的太乐观了,不是每个追梦的人都有女主角这样的天赋,不是每个上位者都会为一个姑娘的据理力争而做出改变,更不是每个人都会有一直拥有一个爱她,守护她,用尽一切支持她的男孩——

她想起了她的哥哥。也想起了家里的母亲。在影片中的女主角因畏惧屋内家暴而用力把弟弟搂进怀里时,在女主角不得不因为父亲暴怒的命令,站在阳台上,把自己用来上传歌唱视频的笔记本电脑用力丢向楼下时,她根本无法不想起自己在中考失利后被母亲逼得不得不撕烂所有手稿,并将之一股脑丢进她的小潭的那个瞬间。

“如果不是你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写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上,根本不会考成这样!”母亲暴怒的脸红的就像庙里的夜叉,斥责声把整个房间都震得瑟瑟发抖,“你害死了你哥,还不务正业!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混球?”

要不是父亲拉住了母亲,她或许会在那场争吵里被母亲失手掐死。——而母亲根本就没有好好看过她的手稿,也对字里行间那些无处宣泄的悲伤和思念毫无概念。

此时此刻,漆黑宽敞的电影院里鸦雀无声。她觉得大概只有她一个人哭得这么上气不接下气。她收腹吸气,咬着下唇,满面泪流却一声都不出。可是唯有那份触动,她真的忍不住。

“我身披你用爱编织的长袍……自由地舞蹈……”银幕里却传来了这样的歌声,清越、稚嫩、真挚。

她为电影里那个姑娘在首都的录音室里自信高歌的样子而落泪。

有人递来了纸巾,她接过,没吭声。等到散场,纸都已经用光,她才发觉那是“实习生”的东西。她别别扭扭地道了声谢,对方也失去了往日的八面玲珑,只讷讷地说了声不客气。

电影散了后,照例是共进晚餐。闲聊的时候,有个前辈聊起一个通过考核笔试的实习生,说到他把任务做砸甩锅给同组人的事情。

“实习生”脸色很差:“有这种事吗?那怎么办?但是这种事,真要免于追责,是要拿出证据的啊。大家任务都是一个团队一起改,很多时候怎么说得清楚啊。”

“是啊。所以都留点心吧。下周我们要和外包公司合作,得特别注意呢。不过,你们可以就像我见过的另一个孩子似的,同组人甩锅,她就把提前截图的关键修改记录和相关聊天记录都摆出来了。”那个前辈看了正在默默扒饭的她一眼,“后发制人,干得挺漂亮呢。”

“害人之心不可有。”她只说了一句话。她也没去看“实习生”的脸色——她已经懒得理会了,况且她心里一直盘旋着这样的话:多好的电影,多好的故事啊。它把她的心戳得稀烂,却让她为此感恩。她多么希望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编剧”两字的后面,但确实这样想了想,她却意外地感觉能够释然。

——就算没有又怎么样呢?在这个年代,想要把名字放进观众或读者的眼里,是最难的,但也可能是最简单的事情。只要有钱,什么做不到?只是放上去个名字,根本无足轻重。

“——天才作家写出好作品一般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被一种要打动观众的欲望所感动。”她坐在书桌前,用笔把这句话从《故事》的序言中标亮,然后仰倒在椅背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是的,想要打动人。与她而言,更是想要把自己胸中的这份被打动传达出去。

最难的事,才是最值得做的事。让她自己的文字就像这部影片打动她一样打动她的读者和观众,这将是比一切都困难但幸福的事。

哥,我记得很清楚,你说的是,“咱们家要能写出好东西的只能是你了”,而不是“咱们家要出名的就只能是你了”,对吧?

在那场电影过后,她又把《故事》带上了地铁。虽然每次安检查包都很麻烦,而且地铁上也不见得有座位容她安稳读书,她却每次都带着它,就像基督教徒对待自己的圣经一样到哪儿都带着。

她的《故事》还没读完几十页,就过年了。过年照例是要回家的,她则当然要把书和行李一起带回家——却不料,这本书又引发了一场恶战。

“又在搞这些所谓的文艺。”母亲坐在茶几前面,苦口婆心地说,“明明答应得好好地回来相亲,现在却一个都不见了,敢情心思全放在了别的地方!你都多大了,你那同学,叫蔡丽丽的,今年儿子都周岁了!唉,你爸劝我,说你在外面漂着,趁年轻,吃点苦,也好。我不料你是在外面弄这些!”

“只是随便看看。感兴趣而已。”

“怎么是随便看看?你那本书上画的道道写的笔记,那是随便看看嘛?难怪你之前丢了工作……是不是心思不在正事儿上,被单位领导发现了?”

“没有。不是!”

“唉……你的心思该收一收放到正地方啦!我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了,你能不能让妈少操点心啊?”

“不要你操心!”她几乎是咬着后牙在强忍火气了,“我一个人好好的,工作也越做越好了,你到底还有哪里不满啊!”

“你这孩子,怎么跟妈妈说话的!”父亲在里屋吼了一嗓子。

母亲腰板更硬了:“那怎么答应得好好的,却一个男孩子都不见了?我容易吗?给你联系这些孩子,千挑万选,欠多少人情?你倒好,一个都不见。说不见就不见,口气还那么臭。跟我欠了你的一样!怎么这么不识好歹!”

她根本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答应过相亲这回事。“我怎么会答应过?我从来都不想相亲啊!”

“那你想干嘛?”母亲翘起了二郎腿,脸已经红了。

“追求梦想难道不是人最基本的权利吗?”她蹭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你知道我真心想做什么吗?你知道我有多喜欢这件事吗?你好好看过我写的东西吗?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一个一辈子赚的没有老公零头多,除了收拾家里 人什么都不会的女人你懂个屁!”

话音未落,母亲就拔地而起了,父亲也趿拉着鞋奔出来,说:“不要这么和妈妈说话!一点规矩都没有!没有你妈妈,哪儿来的你!哪儿来的这个家?”转而,他又拉住妻子,“大过年的,不要教训孩子了。回来一趟不容易……你也不要动气,身上不是还带着病吗?血压高不高?”

她是有病。她想,在哥哥去世以后她就没好过。

在父亲的调停下,母亲坐了回去。而她转身往自己屋里走。母亲不支持她写作的事情她是早就知道的,不值得为无法解决的事再惹不痛快……她这样安慰自己。初五就回去吧,带上书,再去一趟那个小潭,看看那棵潭边的大梅树怎么样了……

“你的书!”母亲发声了。

她回身一看,书还在母亲手边。她不得不屏着呼吸走过去,希望能够快点拿了它,然后逃离这个沙发和沙发上的母亲。但就在她接过书的时候,母亲却没有撒手。她抿紧了嘴唇望向母亲的面色,声音都有点颤了:“干嘛?你翻我东西不说,现在还要没收?”

“你真以为我没看过你写的东西?”

“你看不看有什么区别。”她用了用力,没有把书夺到手,“又不会影响别的,你把书还我。”

“呵!不会影响?那你的中考是怎么砸的?考成那个鬼样子。早听我的话,绝不至于上那种鬼高中!考那种鬼大学!就会瞎写,也不好好学习。结果呢?竹篮打水一场空!你的那堆稿子,我是一个字一个字看过的,写的都是什么玩意儿,狗屁不通!前言不搭后语的,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你要是有那个才能,我和你爸能拦着你?我不希望我们家出个大文豪啊?可你是那块料吗?从小到大连个作文奖都没拿过!”

她松开了那本《故事》,往后退了半步:“……你真的看了?”

“看了啊。”

“那你不知道我写了什么吗?”她的眼泪非常不争气地流下来了,而母亲看上去不为所动,依旧面含煞气,抱胸端坐如石佛。

“你看了!你看了却看不出来我写了什么?为什么写吗?我当时除了写能干什么?我当时能跟谁去说?我哥没了,我又不能跟你们提他……”

“你还敢提你哥!”母亲霍然用手指她。

“我提怎么了!难道就你有感情,就你爱他,只有你配提他!他是唯一一个相信我的人!我凭什么没有伤心的资格?我比你们都要难过!”她炸了,哭嚎着,而母亲站起来打断了她:“你才懂个屁!你知不知道怀他生他有多难?那是身上的一块肉!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孩子,成绩也好,又懂礼貌,那么优秀!一个家长一辈子能见到几个这样的孩子?你伤心难过?你去随便找个妈问问,儿子突然没了谁受得了?!”

“就我哥是你亲生的!我就不是!我难道想我哥走吗,我怎么知道他就那么……”

“还不是因为你!”母亲一生炸吼,声音尖利令人害怕。

茶几上鱼缸里的孔雀鱼翻了个不安的水花。

“不安心做题,每天浮浮躁躁抓什么鱼!你不知道水库容易出事吗!”

“我知道啊!我哥他难道不知道吗?我又怎么会知道他去了深水区!我要是知道我也不会让他去!你为什么要一直怪我!这又不是我希望的!你要怪就怪你自己啊!为什么出门不叮嘱他?!你为什么让他去!?”

“你混蛋!”母亲骂道,手里拿着那本《故事》,直指着她的脑门。

“是!我混蛋!你就只认我哥一个孩子!你根本就没生过我!对吧?!你以为我想这样吗?我生出来也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你知不知道,我多少次想过要能把我哥换回来,我就去淹死算了!”

“就你?德行!别说一个了,就是半个你也换不回来啊!”

她流着泪,戳在那里。房间里寂静无声,父亲躲在里屋不出来了,客厅里只有母亲带着火星的呼吸声嘶嘶作响。

待不下去了,她心道,现在立刻就得走。她一个箭步冲过去夺母亲手边的书,准备拿了就拖箱子去火车站,一刻也不多留。而母亲岂能让她如意,尖叫她:“松手!反了你了!”而她早失去了语言的能力,脑子里面也是一片空白,只想着把书夺回来,绝不能让它落进母亲手里。

两边都是寸步不让,只听呲啦一声,那本早已不堪翻动的二手书就此崩散。泛黄的纸页从母女二人或惊怒或威严的视线中穿落,上面的黄色高亮标记一闪而过,就像一把刀,斩断了女儿脑中最后的一根弦。

她冲出了家门,就像她中考失利后那次一样一路狂奔,进了山,上了山路,钻进灌木,吸溜着清鼻涕爬过石缝,然后灰头土脸地从大石缝的另一端挤出来——

万幸,山石如旧,清潭仍在。

她还从没有在这个季节拜访过,它却给了她惊喜。虽然高高的流泉不再倾泻而下,水面小了不少,但雪色落英却挟着一阵阵冷香,将冬水映得清澈碧透。小潭边的歪脖梅树开花了,盛放,干瘦遒劲的枝干尽全力地舒展开来,像是用浓墨挥就,写不尽的一笔“不曾辜负”。

她喘着哭腔,跑过去抱住了它,像是拥抱住一个亲人。树体粗糙温和,在她感觉,甚至还带着一点点热意,当真像一位温柔的老人,虽缄默,却亲和。

就像从前哥哥说的那样,若举头有神,山石有灵,那他们一定就在这里。

此刻,她的脑中依然一片空白,呼吸却渐渐平静了下来。她坐在树根上,抱住膝盖,靠着梅树,絮语:“我好久没来了啊。”

“山神阁下也好久没有出现过了。是他不来了,还是我看不见他了?说来,我记得他长得还挺像我哥呢……”

“我上一次来,就只有你,和我了。好像是开学前吧,你叶子都黄了不少。”

“我是不是梦该醒了?我说梅树啊,我是不是真的没资格走这条路?你听了我那么多稿子,你该知道的吧?”

——从小到大连个作文奖都没得过。

——节奏拖沓。

——我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了。

她真的有那份天赋吗?她真的写得出能够打动人的作品吗?她能写什么呢?写她暴虐的母亲?写哥哥的死?还是写一些无聊的嬉笑怒骂?这些东西就算写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她自己都消化不了的负面情绪又能编织出什么有意义的故事呢?她又有什么能够呈现给读者的真意?

又有谁在乎?

她默默地想着,让眼泪自顾自地流,再自顾自地停。朦胧之中,她依稀感觉有人拍了下她的肩膀,回望时却了无一物。再靠回梅树,却看到花影横斜外有白衣翾然,立在池心,点出一圈圈涟漪。水上的花瓣都小舟似的荡起来,往潭边的碎石上飘。她喜出望外,连忙窜起来去看,却只一阵风的工夫,雪碎如萍,哪还再见神明?

却偏偏在她失落不已的时候,裤袋里嗡嗡数声,竟然是手机在响。

她的第一反应是掐掉它……这个时候,就是天大的事也别想要她加班。然而解锁了一看,却是一条私信,来信人的ID……居然是“情节君”?

他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冒出来。她笑笑,坐回她的树根处,靠着梅树看。

“新年快乐!年后的线上茶话会能来吗?”他说。

茶话会。她其实一直记着这件事。只是最近几个月她把群都屏蔽了,因为就算打开,不看、不写的她也参与不了任何有价值的讨论。她想了想,回复说:“不能了。太忙。”

“因为工作吗?”

“嗯。”

那边“对方正在输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送来一条简短的消息:“好多人都是因为这个。”

“这不是很正常吗?”

“不正常。一边工作一边写作的人有那么多,写作又不是一件非专职不可的事情。”

“那只是你还不够忙。”

“大佬,我是软件工程师诶。天天睡在公司。但总有闲暇的时候,周末,节假日,上下班坐车。对吧?”

是程序员吗?她想了想,还没想出怎么措辞,那边就又嗡嗡一声:“你是坚持不下去了,还是没爱了?”

这次她想都没想:“怎么可能没爱,我从小到大就这么一个念想好吧!”结果发出去又后悔了,刚要撤回,对方却迅速地回复了:“哇,还从小到大了。我就记得你之前写得挺勤的。结果你好久都没有上传作品了。这条路本来就难走,人越来越少,我不想再少你一个。”

“……”奇怪,她的眼泪还没流干吗?“亏你还惦记着。”

结果过了一会儿,那边发来一张截图。是群里的对话,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她怎么了,为什么不写了,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还是直接出道了,不稀罕在他们这小群免费发文了。

她笑了,打字说:“出道?就我还出道呢?”

而“情节君”敲来一个讪笑的黑月亮表情:“那说不准。爱丽丝·门罗37岁发小说,50才发她的第一部获奖短篇小说,80多拿诺奖。我其实早就想和那些说什么忙啊忙就不写了的家伙对质一番,工作55就退了,然后干什么去?写却可以写一辈子,人家八十多的老人还在坚持,你们凭什么就放弃了?”

她笑了,其实这话可反驳的点挺多的。但她没有,反而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写东西吗?”

“不知道,你要当作家吗?”

她想了很久,才慢慢地打字:“也不是,只是想写出能够打动人的好看的作品。”

“雾草,大佬。我没你这么伟大,我就是想出书出名。”

她笑起来。

——人有的时候就是这么傻,在没有跟人说话之前就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但其实……

不是的。

头靠住梅树,她忽然觉得,就算这池边没有了山神和亲人,多几个不靠谱的写手,也是不错的。何止不错,只要这潭边还有人,就称得上是弥足珍贵了,不是吗?

不一会儿,那边又来了一条消息:“所以,能来吗,大佬?”

“尽量吧。我把工作排到前面去。”

“好。”

她在池边坐了很久,握着手机,靠着梅树,想想池底的那些手稿,那些消逝的影子,还有夏天的流萤赶夜,还有如今这落花吹雪,不由得感慨万千。

冬去春来,总该有些事是变的,有些事……是不变的。

最后,她的离家出走以父亲到山路上把她领回去告终。她回家就和母亲又谈了一次——“你要我去相亲,我去就是了。我知道你是替我着想。但是就写东西这件事,我知道这可能不靠谱,但是人这一辈子总该有那么一件事情是不妥协的。我写作的时候是快乐的,虽然也很痛苦。但,就算最后它只配算得上个兴趣爱好,我也认了。你看呢?”她静静地望着母亲的眼睛,心情平和而稳定。她不知道仅仅是一个坚持的决定就能够给人这么大的力量,但现在,这份力量就像一从安静燃烧的火焰一样跳跃在她胸口,支撑着她面对她从前畏惧的东西。

当晚,母亲没有说话,只是换了个话题。

可是,她在自己离家返工的那天,在行李里发现了一本用胶带粘好的《故事》。

“‘好故事’就是值得讲而且世人也愿意听的东西,而发现这些东西是你自己孤独的任务。”

“你还必须拥有很多的爱……你必须热爱写作,并且还能忍受寂寞。”

“故事天才是首要的,文学天才是次要的,但也是必须的……故事天才虽然罕见,但你必须掌握一些,否则你便不会有写作的热切冲动。”

“……而天才作家写出好作品一般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被一种要打动观众的欲望所感动。”

“……因为在想要写作的所有原因中,唯一能时时刻刻为我们提供养分的,就是对作品本身的爱。”

她把这些句子都录入进了手机。在返程的高铁上,她抚摸着膝上摊开的书,眼睛望着窗外返青的麦田,忽地想起了那深山的小潭,在开春以后也是这么一副青碧可爱的样子。不过,她恐怕很久都不会再回去她亲爱的地方了,因为她胸中跳跃着的那份冲动仍在,蜷曲着,却不可阻挡地抽出了萌芽。她要在这尘世中寻找一份真挚的触动,并在现实与理想的夹缝中竭尽全力地将这份心声编织成文章。倘若有幸,她将成器;纵无天命,她亦不改初心。

毕竟人这一辈子总该有那么一件事情是绝不妥协的。

我写,故我在。对于真正的自我,这句唯心的论断,是从来不会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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